●木木
深圳有四大古墟,分別為深圳墟、觀瀾墟、清平墟、東和墟。其中,深圳墟作為深圳市名的來歷,最為人熟知。深圳墟明朝末年立墟,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始有記載。經數百年發展,清末成為新安縣第一墟。整個墟市東西橫寬約900米,南北縱深約700米。墟內街道主要為石板鋪設,少數為混凝土澆築,一般2米至5米寬,個別街道有10米至18米寬。深圳墟原有東南西北四個門,1938年遭日軍轟炸後僅餘東門,故稱老東門。
今日東門街道,方圓2.1平方公里,核心區域正是建基於深圳墟。東門街道數易其名,1979年10月成立時命名人民路街道,1983年12月改名蛟湖街道,1999年12月定為現名。這個地處羅湖區中心位置的「迷你」街道,不但地理上承繼了深圳墟的全部範圍,而且沿襲了它的文化傳統、商業基因和開放氣質。
面對多元而立體的東門,敘述者可進入的通道很多,每一條通道都關聯着一種意象。有開宗衍派的艱辛,有立墟興商的眼光,有市井煙火的溫潤,有勞工的覺醒,有抗日的烽煙,有經濟建設、文化發展、對外交流、改革創新……我卻想從一脈書香講起。
據羅湖張氏族譜記載,始祖遠澗公於明永樂八年(1410年)舉家遷來開基立村,育有三房,長房玉軒之子名松月,生四子:長子思月居水貝村,二子愛月居向西村, 三子四子懷月、念月居湖貝村。湖貝現為東門街道下轄唯一古村落,位於水貝村(翠竹街道)和向西村(南湖街道)之間。村裏建有宗祠「雍睦堂」,三村共用,為玉軒公一脈祭祀祖先、舉辦慶典、議決族事、教育子弟的場所。後來,又以長子之名建了「思月書院」,用於家族子弟讀書。這兩所分別建於明、清時期的傳統建築,均被列入深圳市文物保護單位。其重要文物價值,體現在它們與中國近現代史上兩件大事相連。
1911年辛亥革命取得勝利,結束了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專制制度。同年,廣九鐵路華段與英段在羅湖橋接軌通車,並在深圳墟設站,使老東門一帶商貿活動日趨繁盛。正是這一年,因應新式學堂取代傳統私塾的風尚,雍睦堂改建為私立深圳小學,從此打下百年名校的根基。一時間,政情商風文脈呈現出一派新氣象,南國邊城,蔚然成勢。1925年省港大罷工,是中國工人階級走上歷史舞台的重要標誌。在這次罷工運動中,思月書院被用作罷工工人返回內地的中轉接待站,承擔了重要的後勤支持和組織聯絡工作。
當你走進雍睦堂和思月書院,瀏覽富有特色的展覽陳列,你會清晰地感受到:這兩處位於繁華商業街、承載宗族繁衍和原生村落記憶的文化地標,作為傳統文化與紅色歷史的結合體,見證了深圳城市的起源,是理解這座南國新邑年輕外表下厚重歷史的一把鑰匙。
除了雍睦堂和思月書院,東門街道還有一些特色歷史建築,共同講述着這裏從邊陲農業縣和對外交往前沿蝶變為現代國際大都市的故事。比如鴻安酒店,葉挺將軍1938年底到深圳組建抗日武裝,以該酒店為司令部,很快拉起一萬多人的隊伍,為東江縱隊的建立打下了堅實基礎。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修建的深圳戲院、新安酒家、華僑大廈,則代表了當時三大文化——影劇文化、飲食文化、旅遊文化。深圳戲院吸引了許多國家級的藝術團體前來演出。新安酒家裝飾講究,古色古香,還有中央空調,鋪紅地毯,這在當時內地縣級城鎮絕無僅有。華僑大廈則是一家涉外酒店,據說是周恩來總理指示修建的,用於接待東南亞華僑。
當然,老東門新故事,最精彩的篇章還是改革開放書寫的。1979年,寶安撤縣建市,命名深圳。次年,深圳經濟特區建立。以老東門為中心的羅湖片區是特區建設的發韌之地,傳統計劃經濟與現代市場經濟在這裏迎面相遇,一舉一動,備受關注,成為中國改革開放的風向標和重要引擎。
深圳墟沿襲下來的商業基因,無疑是撬動深圳現代商業蓬勃興起的槓桿。東門老街一度風靡大江南北,鼎盛之時,方圓不過0.35平方公里的地界上,每天客流量高達30萬人。這裏直接接受香港輻射,大量港人、港企來此購置商業物業,開設內地首店(如中國內地第一家麥當勞),港味濃郁,被稱為「中國商業開放第一街」。如今,深圳經濟特區已成龐然大物,不少地段高樓大廈林立,新興產業聚集,東門街道GDP佔比已遠不及昔日,但論及商風市井味兒之濃,全城無處可比。每逢節假日,當年盛況仍隱約可見。畢竟,它承載着深圳人的集體回憶,包含了特區發展的原始基因。
東門老街上,橫臥一塊刻有《老東門改造記》的石碑。據碑記所載,上世紀末,深圳市政府鑒於老東門三百載歲月洗淘,終難免名盛形衰,立足高起點規劃、高標準建設、高效能管理,啟動東門改造工程,重塑東門歷史風貌。一石激起千層浪,群情振奮,多方協作,精心設計,精心施工。結果,「九九金秋,新東門巍巍然顯現,終存歷史之文脈,揚商業之傳承,建百姓購物之步行天堂。悠遠哉,老東門。恰樂哉,新東門。」
「老街」地鐵站位於東門老街旁,地鐵1號線和3號線在此交匯,知名度頗高。該站一向被視為全市最複雜的地鐵站,出入口之多,地下店舖之密集,讓人嘆為觀止。若非久居此地,迷路是常有的事。而一旦走順了,則別有趣味。這或許可以看作老東門的象徵:底蘊深厚,內涵豐富,亂中有序,活力充盈。東門街道融嶺南文化、改革開放文化、「一國兩制」文化、移民文化、創新文化、商業文化、街頭文化於一體,在城市文化建構中具有獨特價值。徜徉在這片歷史與現實交融、傳統與時髦互動、經濟與文化共生的土地上,感受着滿滿的煙火人間氣息,總讓人浮想聯翩——
承傳雍睦漫書香 世紀風雲起學堂
一脈商機興大邑 九州改革譜華章
邊城開埠光陰老 古鎮立墟歲月長
多少驚天動地事 如今只道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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