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田莊台古戰場懷古（下）

●徐可

四

3月8日，日軍第三師團前衛進至遼河東岸，並令炮兵佔領陣地，以12門野炮向田莊台轟擊。與此同時，第五師團第22聯隊一個步兵大隊，在野炮和臼炮的掩護下向田莊台進逼。清軍以30多門大炮一萬多兵力分左右兩翼一字排開，並在沿河築起了防禦工事，向敵軍進行齊射，欲將日軍包圍，卻不料暴露了全部兵力。下午3時，日第一軍司令官野津道貫來到遼河東岸的張家溝，向各部隊發布命令：「以明日午前七時為期，第三師團須帶炮50餘門擊其正面，第五師團須從賞軍台截敵的退路，第一師團須從西南逼敵的右側，從三面合擊。需要指明，第三師團乃攻擊田莊台的中央隊，第五師團乃右側隊，而第一師團則為左側隊。」

3月9日凌晨，日軍集中91門大炮，排列於遼河東岸，清軍在遼河西岸僅布置了20餘門大炮，雙方展開了激烈的炮戰。接着，日軍部署在賞軍台的第五師團又以14門山炮和野炮隔遼河與蔡家屯馬玉昆部的6門大炮對射。在田莊台西南，雙方也各以6門大炮展開射擊。霎時間，萬雷轟發，硝煙蔽天，彷彿天柱將裂，地軸已傾，「敵我共百餘門大炮相互轟擊，萬條閃電從遼河兩岸騰起，千百聲霹靂在硝煙下轟鳴，乾坤一時為之震動。」

經過45分鐘的對射，終因日軍炮火強大，清軍大炮被擊壞過半，炮兵傷亡眾多，架車毀壞，馬匹也被大批擊斃。9時許，日軍第三師團派出步兵越過遼河向田莊台清軍正面陣地發起強攻。河上冰面如鏡，又無蔽身之所，在清軍猛烈射擊下，日軍死傷接踵。但終於在強大的炮火掩護下，於10時許突破清軍第一道防線，攻入田莊台鎮內。西南方面，日軍第一師團也在激烈的炮戰之後，於8點40分派步兵越過遼河，第五師團自賞軍台渡過遼河，與第一師團合圍田莊台。清軍雖「頗頑強抵抗」，但因日軍炮火猛烈，不得不退入市內。

75歲的老將宋慶始終在一線親自指揮清軍頑強抵抗。戰至上午10時，日軍三個師團從三面突入田莊台街市，揮舞着明晃晃的日本刀殺向清軍，喊聲震天動地，清軍死傷無數，原野上屍橫纍纍，「鮮血淋淋，積雪為之染紅」。宋慶「見事急，躬親馳回督戰。所乘之馬亦中炮斃，易馬督戰，軍皆思奮」。在他的鼓舞下，清軍官兵拚力殺敵，與日軍展開激烈的巷戰、肉搏戰，「前者既死，後者繼進」。明知敗局已定，但英勇不屈的清兵仍在頑強抵抗。他們避入民房，從門縫、窗口以及牆壁上鑿出來的槍孔，向蜂擁而至的日軍射擊。同時，不畏強敵的田莊台平民們也自發地組織起來，拿起菜刀、長矛、鋤頭、鐮刀、棍棒，與日軍展開生死搏鬥。當時情狀，正像宋慶在《昭忠祠碑記》中所描述的那樣：「每當旗殘械損彈缺，振臂一呼，踣者起，疲者奮，裹創肉搏，赴死無悔。」「無如賊已據險，抵敵不住。」宋慶見勢難挽回，只得傳令各軍迅速轉移。日軍進城後，田莊台鎮瞬間淪為人間煉獄。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對被俘的清軍和手無寸鐵的民眾施以慘絕人寰的暴行。日軍司令官野津道貫為防止隱藏在民宅的清軍士兵偷襲，「下令將可疑的房屋全部燒毀，鎮內到處起火，黑煙籠罩了整個市街」。喪心病狂的日軍把抓到的1,000多名清軍驅趕到街上，用鐵絲穿透其鎖骨，將這些人串聯在一起，再將煤油潑到清兵的身上，活活地將他們燒死。還有600多名無辜的平民也葬身於火海之中。如有反抗者，立即遭到刀劈槍刺。淒厲的慘叫聲迴盪在街頭巷尾，令人毛骨悚然。城鎮大火熊熊燃燒了5天5夜，「火焰沖天，終夜不熄，田莊台一市，全歸烏有。」日軍將中國士兵和百姓的屍體拋進遼河，血水凍成紅冰。《日清戰爭實記》中這樣記載：「清軍屍橫遍野，血染遼河，其狀之悲，不忍卒睹。」

田莊台失守後，宋慶雖受處分，但並未氣餒。他力主整備再戰，收復失地，堅決抵制議和活動。《馬關條約》簽訂後，宋慶義憤填膺，於4月25日致電清廷，指出日人「逞其狡悍，無理要挾，既索巨款，復思侵地」，堅決反對割地賠款。他表示，「身在行間，敵愾之誓，不與共戴」，「慶一介武夫，願與天下精兵，全力報國」。

五

田莊台一戰，戰歿或被俘後遇害的清軍和群眾達2,000餘人。日本侵略軍撤走之後，當地百姓不忍陣亡將士遺骸暴露荒野，自發組織收斂將士屍骨，在田莊台鎮郊擇地安葬，形成了最初的清軍殉國將士墓群。

1898年，為了紀念和追祭在甲午戰爭陸戰中英勇犧牲的毅軍將士，光緒皇帝親自下令，委派毅軍首領宋慶在錦州建造昭忠祠。昭忠祠由祠堂及御敕碑組成。「大清敕建毅軍昭忠祠碑記」共1,533個字，由宋慶撰寫。

百年滄桑。為紀念田莊台血戰中「甘以熱血薦軒轅」的清軍將士，讓後人牢記這段災難的歷史，當地政府積極發掘和修繕甲午末戰遺址，先後確定了清軍將士陣亡地點，考證了清軍將領宋慶指揮所遺址，勘探發掘出東糧市古戰場遺蹟，並收集了大量的戰爭文史資料。甲午中日戰爭田莊台遺址群的修繕，不僅告慰了那些為民族流血犧牲的烈士的英靈，更為人們重溫歷史提供了鮮活的教科書。

六

瞻仰田莊台決戰遺址，我的心情非常沉重。

那些死難的清軍將士，我不知道他們的姓名，更不知道他們的容顏，但他們仍活生生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他們是父母的兒子，也許還是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親；當他們走上戰場，他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祖國的衛士。他們也許不懂得什麼保家衛國的的大道理，但當他們面對強敵，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奮不顧身，血戰到底。

在《昭忠祠碑記》中，宋慶滿懷悲憤地寫道：「乃追憶當日戰陣之難，與諸君慷慨死事之大略，流涕書之，刊於麗牲之石，庶幾懲前毖後，借為他日之殷鑒焉。」應該說，宋慶雖是一介武夫，但是並不乏見識。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會從失敗中吸取教訓，那只能一次次重蹈覆轍。

天翻地覆慨而慷。今日之中國，已不是清末那個積貧積弱之中國，更不是任人宰割的「東亞病夫」。但我們要居安思危，不能忘記那段屈辱的歷史，而且要從歷史悲劇中吸取教訓，決不讓歷史重演，不讓悲劇再生。

歷史已經遠去，但歷史不能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