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倩
「小寒大寒,凍成一團。」大寒至,一陽生,春的訊息已然在路上。
大寒,是與中國傳統節日春節聯繫最緊密的節氣,寄託人們對春天的美好企盼,故有「大寒迎春」之說。凜冬時節,萬物蟄藏,關鍵在一個字「熬」,但古人有大智慧。曹雪芹《紅樓夢》裏的手爐、熏籠、湯婆子、地炕,都是取暖神器。倘若能下一場大雪,那意境更美了——雪必須足夠大,酣暢地落一地,河山白了,湖心島也跟着白,人們與天地共白首。想想,腳踩雪地,嘎吱嘎吱作響,打雪仗、滾雪球、堆雪人,在冰天雪地裏撒歡兒,大人跟着孩子一起回到童年。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紅樓夢》裏「寶琴踏雪尋梅」,小說第49回寫道:「一看四面粉妝銀砌,忽見寶琴披着鳧靨裘站在山坡上遙等,身後一個丫鬟抱着一瓶紅梅。」賈母看到,直說寶琴比仇十洲畫裏的人還好,遂命令惜春畫出來。這一幕場景,後人又稱「寶琴立雪」。
踏雪、尋梅,盼春來,古人追求人格高潔的同時,還有關乎美的豐富表達。因此,大寒節氣呼應文人氣節,孕育生命的韌性與感動。怪不得蘇軾在大寒日曾吟誦道:「努力莫怨天,我爾皆天民。行看花柳動,共享無邊春。」空空的床、破舊的屋,蘇軾與巢谷對坐,卻不覺得淒慘,那一口溫潤心腸的老酒幻化為靈魂的瓊漿,使人振奮。與其說這是東坡精神,毋寧視作向陽而生的活法。
大寒有三候:一候雞始乳,二候征鳥厲疾,三候水澤腹堅。禽鳥孵化幼崽,鷹隼尋找獵物,水面凝凍結冰。一切都預示着冬盡春來。或許,空調房早已削弱了現代人的感官能力。但是,心底的那份渴盼與熾熱,永不磨滅。在我看來,二十四節氣恍若中國美學的格子,每個格子的位置與意義不可顛倒,一格有一格的景致,一季有一季的祝福。就像穿衣打扮,人與大自然一樣,愛美、向善、崇尚光明,除了吃喝禦寒,還要有點無用之用。
連續幾年的大寒,我都在外開會,住處離湖邊百餘米的距離。湖名雪野湖,其面積相當於兩個杭州西湖大小,開車環湖一圈,需20分鐘,可見湖之大。偌大湖面氣勢磅礡,大寒並未結冰,說明天還不算冷。晨起,北風如刀斧,一刀一刀砍過來,我不禁打了個寒戰,縮頭縮腦低頭往會場趕。午後時分,薄薄的陽光均勻灑在湖面上,像是鍍了一層金,繞湖漫步,水鳥翔集,蘆葦枯瘦,蕭瑟之美大抵如此。
大寒之冷,晚上尤甚。湖邊的樹,被風咬住衣袖,發出嘶嘶的低吼聲,如籠中小獸。高處的路燈,投下大片橘色的光,把近處的草木與盆景,和不遠處的湖,都帶入了一幅淡淡的水墨畫。照例是沿湖走圈,視線暗下來,心靈的開關陡然打開,湖底傳出冰塊的「咳嗽聲」,冷寂中劈開一道澄澈之光,好個人間清醒。我想起一個美國人:梭羅。瓦爾登的冬日,他穿過一英尺厚的雪,又穿過一英尺厚的冰,在腳下開一扇窗,跪在那裏喝水,能望見魚的客廳。他隨身攜帶羅盤、鉸鏈、測水深的鉛錨,他步行8公里去踐約,只為見一棵山毛櫸、一棵黃楊。那一刻,我恍悟道:大湖即庭院,外面沒有別人,只有你自己。袒露心靈,感受真實,你放下的就是你擁有的,你擁有的就是上天的加冕。
冷到極致是一種精神,一種值得銘記的精神。湖邊的大風,如透明的綢帶,把我的身體包裹起來,迅速傳導全身,侵入關節腔內,能聽到牙齒打顫咬合的聲音。夜,寂寂無聲,似乎時間也被凝固,此刻的大湖變成一處荒野劇場,聆聽心靈自彈自唱,叫不上名來的野物,發出「嚶嚶」「嗡嗡」的聲響,使我想起葦岸的「靈魂之鳥」。被遮蔽的得以呈現,被遺忘的全部找回。
二十四節氣走到頭,春夏秋冬一輪迴,生命的樹樁上又多了一圈年輪,人生從此又少了一個四季。我說不上悲喜與喟嘆,只覺得更加充實與溫暖——「願得長如此,年年物候新。」過了大寒就是年,在大人孩子們的翹首以盼中,氣溫一天天回暖,春的訊息接踵而至,臘梅綻裂的聲響猶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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