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博物院造辦處舊址考古成果展 解讀紫禁城之「地下史書」

地上的紫禁城極盡精彩，然而很多人想不到的是，就在大家所熟悉的九重宮闕之下，存在着另一個同樣精彩的世界。長期以來，紫禁城地下的這部「史書」偶爾會透出隻言片語，而今，考古專家成功揭開了它的一角，並通過展覽的方式，揭秘「地下」紫禁城。早前，故宮博物院舉辦的造辦處舊址考古成果展在故宮永壽宮向公眾開放展示，從元代到清代中晚期的166件（套）出土文物展出，同時將考古場景復原，生動再現了紫禁城九重宮闕之下的歷史人文圖景。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江鑫嫻

此展的主角是故宮造辦處舊址。康熙時期，清宮在養心殿設立造辦處，承擔皇家器物的研發與生產工作，堪稱宮廷的「國家級藝術設計與製作中心」。康熙三十年（1691年），造辦處遷入慈寧宮建築群東南院落，在明中晚期衙署用房的基址上興建作坊，規模逐漸完備。造辦處一直運作至清室離開紫禁城。造辦處遺址見證了皇家作坊的興衰，展示了紫禁城手工業生產中心的空間形態以及生產生活場景。

故宮考古不同於一般的野外考古，它是在「紫禁城」這座世界文化遺產地進行的有序考古勘探，堪稱「紫禁城下的紫禁城」的探尋。對宮內各個區域的功能性發掘，如對造辦處舊址的考古，讓人們對紫禁城內部的工作區、生活區有了更立體的認識。

2020年10月以來，為配合「造辦處舊址環境整治工程」，經國家文物局批准，故宮考古人連續五年對造辦處舊址區域開展科學發掘工作，揭示出元代、明早期、明中晚期、清早期、清中晚期共五個時期的遺存，取得紫禁城考古迄今為止最為豐碩的成果，為了解紫禁城的「前世」，解讀紫禁城的「地下史書」，闡釋紫禁城建築歷史文化價值，豐富北京建築史等提供了最新的考古實證。

展示紫禁城成長年輪

永壽宮前殿展廳的單元主題為「紫禁城下的大地史書——元明清三疊層」，通過中心展台以及「管窺金元」「永樂肇造」「崇基蕩平」三個板塊講述清宮造辦處所在區域的前世：元大都的吉光片羽、明代營建紫禁城時打下的萬世不拔之基、明嘉靖時期對紫禁城外西路的改造。造辦處等遺址出土的各時期建築構件、營造工藝展示與明早期瓷器精華將帶領觀眾深入時光的縫隙，感受紫禁城的成長年輪。

走進展廳，觀眾一眼就能看到1：1復原的編號JP24解剖溝北壁。這是造辦處遺址的標誌性地層標本，完美復刻真實地層的質感，讓觀眾「一眼看穿」紫禁城地下的七百年時光。從解剖溝JP24所見遺蹟形成過程可見：最早是燕京故城北郊的一片河灘地；到了元代，宮殿營造在此發生，開掘基槽並夯築基礎。明代早期，元代宮殿建築被拆除，基槽被大部挖毀，以渣土和淤土填平；北京紫禁城開始營造，開掘房址、牆基與院落基槽；明嘉靖十五年(1536年)，紫禁城外西路經受整體改造，明早期建築群被拆除，在其基址上營建慈寧宮建築群；清代，此處的慈寧宮附屬院落被改造為造辦處。清代晚期至民國，一些大型灰坑出現在造辦處房址之間的院落中，打破各歷史時期地層。

中心展台則以1：3的比例模擬造辦處遺址的地層切塊，生動展現明早期建築基礎「千層糕」式碎磚夯土層的高超營造工藝與磉墩遺蹟的堅實宏偉。這種「千層糕」結構酷似現代建築的基礎底板，減少建築發生局部沉降的可能。

故宮博物院考古部主任徐海峰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北京是典型的古今重疊型城址，而宮禁則更是各時期遺蹟高密度疊壓的場所。「在今日我們熟悉的紅牆黃瓦、青磚地面之下，密布着幾個朝代以來營造改建、廢毀的痕跡，其中一些可以追溯至明清故宮存在之前。也有一些見證北京早期建都史的瓦甃在營建紫禁城的過程中被重複利用，以另一種方式存在於今日故宮地下。」

窺見紫禁城「打工人」生活

出土的多件元代龍紋模印磚殘件，紋飾與金上京出土模印磚相似；清代的龍紋勾頭、滴水等琉璃瓦件延續着明早期奠定的模式……徐海峰介紹，這裏確認了多處元明清營造疊壓打破所形成的局面。而出土的早期建築構件中，金代構件佔比甚至超過元代構件，證明了金中都北郊離宮建築群與今日紫禁城在空間上的鄰近。「明代匠人也將前代建築遺存集中消納，並在此基礎上夯築紫禁城的基礎，後世的營造又不斷疊壓最初基礎。所以故宮的地面不斷被抬升，直到現在的高度。」展廳內，清宮造辦處作坊遺址出土的玉料、玻璃、鐘錶構件、瓷器殘片等遺物與同類別完整器物對照展示，讓觀眾感受文物的另一段生命周期。

永壽宮後殿展廳的主題是「紫禁城的手工技藝中心——清宮造辦處」。較之前殿，這裏通過「金玉作」「造辦處出土玻璃製品」「清代瓷器」「 做鐘處」「匠人日常」等板塊，展現了內務府造辦處作為清代紫禁城中御用器物的生產中心以及中西方文明交流互鑒歷史舞台的重要地位。

其中，做鐘處西洋鐘表配件的發現，印證了匠人們曾經在皇家審美需求的推動下，學習、吸納西方的技術工藝，是18世紀東西方文明互鑒圖景中的一環。據悉，造辦處出土的鐘錶配件約200件，製作精美，應為清造辦處做鐘處遺存。這批出土的鐘錶配件種類豐富，可分為表演及裝飾配件、動力系統和錶盤計時零部件等，基本都有對應的成品鐘實物。

匠人的生活日常也被從土里解讀出來。展覽首次通過器用、飲食、娛樂等相關遺物展現紫禁城中普通「打工人」的日常生活，觀眾甚至能看到清代匠人用過的刷子、棋子、骨牌以及他們吃剩的羊頭、豬肘、雞蛋殼。

穿插考古時間線

此外，展覽不僅講述歷史故事，也講述考古故事。前後穿插「考古時間線」「埋藏在地下的答案與未知」「故宮造辦處遺址數字漫遊」「挖時間的工具」等環節，多種手法展現造辦處遺址的發掘與闡釋歷程。

百年來，故宮博物館考古工作始終與故宮博物院事業發展同頻共振，今次是故宮博物院考古工作的階段性成果展示，也是故宮考古一直以來秉持的「考古成果為公眾所共享」理念的一次重要實踐。展覽將持續至2026年2月8日。

徐海峰表示，以考古實證材料逐步建立紫禁城宮廷建築的史料體系，從建築組群空間形態變遷，以及各個時期建築擴建、改建、增築之過程，系統把握建築歷史信息背後的規制思想、營造活動等多方面信息，追溯其承襲、革變、創製等思想淵源，探索由建築技術到宮廷社會再到人的行為和意識的解讀模式，復原建築歷史活動，是紫禁城考古的發展方向。

故宮造辦處遺址考古進一步實踐和完善了紫禁城考古的理念、方法與手段。「地層如史書，考古就是將書頁從歷史的塵埃中層層揭示。過去5年，考古人遵從『最小干預』的原則，利用一些稍縱即逝的窗口，窺探、讀懂這些痕跡，還原清代造辦處的前身。明年，更精細化的考古還將繼續。」徐海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