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國賓
老家堂屋的木櫃最底層,壓着一摞用藍布包裹的書。布面已被歲月浸得發暗,邊角磨出了毛邊,卻依舊嚴嚴實實地裹着裏面的三十幾本舊書。這是祖父留給父親的念想,也是父親傳給我的傳家寶,一摞書,牽起了兩代人的緣分。
祖父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鄉村教師,一輩子守着村頭那間土坯教室,手裏的粉筆末染白了兩鬢。他愛書如命,工資大多換成了書頁泛黃的典籍。父親說,小時候家裏窮,買不起煤油燈,祖父就藉着灶膛裏的餘火,在炕頭翻書到深夜,有時火星濺到書頁上,燒出個小洞,他便心疼得好幾天睡不着覺。
那時候村裏識字的人少,誰家有紅白喜事,或是要寫書信、填表格,都來找祖父。他總是放下手裏的書,樂呵呵地幫忙,寫完後還會藉着機會教人家幾個字。有一次,鄰村的王大伯要給在外當兵的兒子寫家書,祖父手把手教他寫字,整整耗了一下午。傍晚送王大伯出門時,對方塞給他兩個熱乎乎的紅薯,祖父推辭不過收下,轉頭就分給了圍觀的孩子們,自己則繼續抱着書在煤油燈下研讀。
祖父的書大多是舊書,有民國時期的線裝本,也有五十年代的教科書。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的批注,蠅頭小楷工整有力。父親說,祖父常說:「書是活的,要讀進心裏。」他教學生時,從不照本宣科,總能把枯燥的文字講得生動有趣。有一年大旱,地裏的莊稼蔫了,村民們急得團團轉,祖父在課堂上給學生們講《淮南子》裏「大禹治水」的故事,告訴孩子們「事在人為,只要肯用心,就沒有跨不過的坎」。後來,他帶着村民們挖渠引水,硬是保住了大半莊稼。
我六歲那年,祖父病重。彌留之際,他讓父親把那摞書抱到床前,枯瘦的手撫過藍布包裹,聲音微弱卻堅定:「這些書,你要好好留着,能教孩子識字,也能教孩子做人。」父親含淚點頭,祖父便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祖父走後,父親把那摞書當成了珍寶。他沒讀過多少書,年輕時跟着村裏人外出打工,吃過沒文化的苦。有了我之後,他便照着祖父的樣子,教我讀書識字。每天傍晚,父親會把藍布包裹打開,取出一本舊書,讓我坐在他腿上,一字一句地教我念。他的普通話不標準,常常念錯字音,我便咯咯地笑,他也跟着笑,然後認真地說:「等你長大了,要好好讀書,別像爹一樣。」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一本《論語》掉在了地上,書頁撕了個口子。父親見狀,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嚴厲地批評了我。我委屈地哭了,母親連忙過來勸,父親卻擺了擺手:「這不是普通的書,是你爺爺的心血,也是咱們家的根,不能糟蹋。」 那天晚上,父親坐在燈下,用膠水小心翼翼地把撕壞的書頁粘好,又用剪刀把毛邊剪整齊,忙活了大半夜。
隨着年齡增長,我漸漸讀懂了那些舊書裏的道理,也讀懂了父親對祖父的思念,對我的期許。上中學時,我迷上了武俠小說,把祖父的舊書拋在了一邊。父親沒有指責我,只是在一個周末的下午,把我叫到堂屋,打開了那個藍布包裹。他拿起一本祖父批注過的《孟子》,指着上面的字跡說:「你爺爺當年教學生,總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讀書不是為了消遣,是為了明事理,長本事。」父親的話讓我羞愧不已,從那以後,我又重新拾起了那些舊書,在祖父的批注和父親的教導中,慢慢成長。
如今,我已經參加工作,離開了老家,但那摞書依舊放在堂屋的木櫃裏。每次回家,我都會把藍布包裹打開,翻看那些舊書。書頁上的批注依舊清晰,父親教我讀書時的場景彷彿就在昨天。我知道,這摞書承載着祖父的教育情懷,承載着父親的殷切期望,更承載着兩代人之間深沉的愛意與傳承。
那年春節,我帶着孩子回到老家。父親特意把那摞書抱了出來,放在孩子面前,笑着說:「來,太爺爺的書,給你看看。以後啊,也要教你讀書識字。」孩子好奇地伸出小手,輕輕撫過泛黃的書頁,眼裏滿是懵懂。我看着父親蒼老的面容,看着孩子稚嫩的臉龐,看着那摞歷經歲月滄桑卻依舊完好的書,忽然明白,這一摞書,不僅是兩代人的緣分,更是一個家族的精神傳承。它像一盞明燈,照亮了祖父教書育人的道路,照亮了父親為人處世的準則,也將照亮我和孩子未來的人生。
藍布包裹依舊安靜地躺在木櫃裏,裏面的書已經泛黃發脆,卻依舊散發着墨香。那墨香裏,有祖父的堅守,有父親的期盼,更有兩代人之間無法割捨的情緣。這情緣,如同陳年的老酒,越品越濃;如同參天的大樹,根深葉茂,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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