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達智
有幸跟家中一眾外甥子女、內侄子女關係頗佳。勇弟兒子們誕生時我已回流工作,直至他們幼歲隨父母移居北國,只要從巿區小樓住處回鄉,必然帶着他們在村邊未發展成天水圍之前的田野魚塘邊上遊走散步,夜間尋找螢火蟲。他們移民之後,家母亦隨同,幾乎每年必然飛遠路前往探望。
謙侄是父親長男孫,得到祖父母特別疼愛,理所當然。幼歲時非常精靈,跟我亦特別投緣。隔幾年,他弟弟浩侄出生,自小便是個更精靈的小頑皮,同樣得到長輩的寵愛,自此謙侄感受作為長兄的身份,將精靈性格收斂,在弟弟面前漸次沉默,讓浩侄的調皮盡顯。他們祖父母面對兩孫子笑口不停。
移民後勇弟為事業,經常亞洲北美洲兩邊飛做太空人,謙侄面對弟婦孤身在陌生國度撐起整頭家,雖然祖母隨行協助,艱難曲折數之不盡。雖然小小學生,但常面對母親鬧情緒,已曉得收藏沉默,心裏話盡向祖母訴說尋找紓緩。一段時間弟弟工作非常繁忙,弟婦只好帶着兩名兒子又回到香港。弟弟沒打算讓他們入讀國際學校,且說:我們都是村校念書成長,姐弟各人往後都在海外繼續接受教育、工作,似乎都順理成章,對兩名兒子的智商高度肯定。沒上英文學校,就上區內一所新辦、但口碑甚佳的學校。
小侄兒剛上小學一年班,雖然不懂中文,一切從頭開始,但以他的聰明伶俐迅速接軌,未算太大問題。大侄上四年班,那是小學期間一個非常明顯的轉捩點,功課開始更加繁忙,不懂中文的他身處這個起步點,艱苦可知。幸而作為教師的大姐剛好從北國回流香港繼續教育事業,每天晚上幫助二人補習功課,謙侄面對陌生的中文,初期功課趕不上,又受到不予體諒的老師及同學揶揄、嘲笑,趕功課經常捱至午夜,遇上父母二人為工作出差,有冤無路訴,祖母及在下這個伯父便成為他訴苦、紓緩壓力的主要對象。
難為大姐苦心教導,兩年之後,升六年班之前他的功課已經做得頭頭是道。不過父母決定又要返回北美洲繼續移民生活,有幸謙侄已成長,快將成為Teenager,兩年工夫念得中文亦順,給他一本文字簡潔的亦舒小說,考他中文閱讀水平,小子讀得清楚俐落,不枉大姐一番心機。難為謙侄那些年流着眼淚做功課,最困難時父母又不在身邊,經常到我住處訴苦,哭得死去活來。
成長的困惑,並沒有在他完成大學教育、考過高級專業牌照之後,就此告別。娶得完美妻子,誕下精靈兒子後,以為一切完美天造地設,誰知妻子卻被庸醫誤診,去於壯年。謙侄自此帶着母逝後仍未夠5歲的兒子,獨行承擔着單親父親的重擔。事業成功、兒子聰慧,雖然我弟弟、弟婦同住支援,但看他形隻影單,作為伯父心情難免沉重,故經常電話交談,短訊不斷,卻始終難以填補他失落深沉探不到底的內心黑洞。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