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華
風起時,最先被喚起的,總是童年故鄉冬日的氣息,那被陽光曬透的稻草,乾燥、蓬鬆,裹着隱約的暖意。它穿過數十年的光陰徐徐歸來,攜着田野的風聲,暮色裏沉默的草垛,還有屋頂嫋嫋的炊煙。
恍惚間,又站在了故鄉的田野。秋收後,稻穀歸倉。農人將稻草收攏,以稻稈為繩,三挽兩繞,紮成敦實的「稈人子」,重新栽回田壟。它們與稻茬為伴,在日頭下靜靜佇立,從青濕褪成乾黃,待到通體輕脆、沙沙作響時,便是被接回家的時候了。
來接稻草的是母親和我。母親將泡軟的竹篾「唰」地在地上攤開,我便把田壟上一個個「稈人子」抱起、遞去。母親接過來,將穗頭與稈根兩兩對齊,調順、碼平,再用竹篾攔腰一勒、一繞,三下兩下,就束出個圓實妥帖的草墩子。
待綁好4個草墩,母親便取過那根兩頭削尖的長木槓,穩穩扎進去,分出一大一小兩擔。她先幫我將擔子架上肩,看我搖搖晃晃走上田埂,慢慢踩穩了,自己才轉過身,挑起那更沉的一擔。
我與母親一前一後,挑着草擔,碎步走在窄田埂上。沒走幾步,北風便急着從背後推來,草捆和我被它搡着,不由得小跑起來。換肩時,風忽地轉向推來,我身子一歪,竟踏空踩進了田裏。母親在身後笑出了聲:「這風真調皮,捉弄我阿妹!」我晃了幾晃,借風勢一頂,重回埂上。那沉甸甸的暖意,便在肩頭與笑聲中,晃晃悠悠地挑回了家。
最終,挑回的稻草都在屋後壘成了結實的草垛。這活計裏藏着來自經驗的智慧,最見工夫,也最需兩人配合。坡面墊上大石,搭好木架,在中央栽上筆直的杉木,整個草垛的骨架就立起來了。底下的人負責傳遞稻草,上頭的人將穗頭朝內,稈根朝外,沿木桿一圈圈盤繞、壓緊,逐步收攏成錐。雨水落下時,便順着這斗笠般的坡面暢快淌走。待各家草垛壘成,屋後景象煥然一新。它們圓墩墩、黃澄澄地蹲在冬日疏朗的天光下,彼此挨擠,坐成一片安穩的豐年。
在我們孩子看來,壘起的草垛就是一座現成的樂園。捉迷藏時,猛地一頭鑽進草垛底部,驚得裏面打盹的母雞撲翅逃竄;我們也愛爬上高高的垛頂,順着溜滑的斜坡,一路歡呼着滑下來。最叫人驚喜的,是偶爾在草窩深處摸到幾枚蛋,也不知是誰家的雞落的,反正,誰撿到便歸誰。
我家那隻母雞幹過這事。若非母親從牠通紅的雞冠和見人就蹲的姿勢裏識破端倪,牠恐怕真要在外面悄悄孵出一窩小雞來。母親將牠關進雞籠,牠卻拗着性子,寧可憋着也不肯下蛋。直關到我午後放學,母親才放牠出來,對我說:「你去跟着,看牠這回把蛋下在哪兒。」
母雞出籠後,便急匆匆往外走。牠察覺到我跟着,就故意繞彎。我一躲藏,牠便猛地溜向鄰家屋後的草垛。我悄悄跟隨,看牠鑽進一個草垛的縫隙。我在邊上等着,不久,裏面傳出響亮而得意的「咯咯嗒」。待牠心滿意足地鑽出來,我隨即上前,伸手往草窩裏一探,居然摸着五六個溫熱的蛋!我小心掏出來,用衣襟兜住。母雞在一旁踱步,探頭探腦,咕嚕着,眼睜睜看我收走牠的寶貝。待我轉身回家,牠也訕訕地跟着。
第二天,母親在雞籠角落鋪上乾草,放了一枚引窩蛋,將母雞請進去。母雞瞧見蛋後,湊近端詳片刻,便踏實伏下,從此,便安心在家下蛋。日久便知,稻草的暖意,早已蔓進日子的每一處縫隙。肉攤前拴住一份肥美,菜籃邊繫住一把青翠;它是覆在霜畦上的薄被,也是墊在畜圈裏的暖窩。待到插秧時節,農人順手一扯,幾莖稻草便攏住一束青秧,彷彿為春天繫上一個播種的結。
但記憶裏最深的暖,是稻草鋪的床。立冬後,母親將曬得酥脆的稻草抱到院裏,坐在小凳上,仔細捋去枯葉,只留光潔挺實的草稈。理好的草稈被一捆捆抱上樓,在床板上勻勻鋪開、壓實,覆上舊氈。於是,一個季節的陽光,便被妥帖地安放在了我們的臥榻之上。躺上去,像陷進一團蓬鬆的雲層裏。身子一動,底下便響起綿密的窸窣聲,乾燥的穀物香氣隨之漫上來。任窗外北風颳得再緊,被窩裏總是溫軟的。睡在裏頭,夢也像是被太陽曬透了,蓬鬆而暖香。
如今,床上是各式各樣的柔軟,但鼻尖與記憶,總在固執地追尋那一縷被陽光煨暖、被母親雙手梳理過的稻草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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