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我的半生都在粵地度過。
然而,作為一個熱愛旅行與美食的人,我卻是數次駕車經過肇慶,而未曾真正踏入過肇慶的地界。第一次真正去肇慶的緣由出乎我的預料:閨蜜燕婷養了14年的小狗豆豆突然離世,她在悲傷之餘去肇慶散心,我便陪着去了。
燕婷和我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心底雖有着對豆豆離世的心痛,但亦希望我們的信仰能令豆豆的靈魂有一個好的歸屬。於是我們此行的重點便落在了教堂。而要探訪肇慶的教堂,便繞不開四百多年前來自意大利的天主教耶穌會傳教士、學者利瑪竇。我們先是去了利瑪竇於明朝萬曆年間在中國內地建造的第一座天主教堂「仙花寺」位於崇禧塔旁的舊址。說是舊址,如今卻是什麼蹤跡都未剩下,只在崇禧塔外的路旁留下一塊什麼印記都沒有的石碑。燕婷與我不甘心那悠遠的歷史無聲無息,繞着舊址走了一圈,發現了原來的「仙花寺」所在地,有一汪清澈的泉水向外奔湧,拍出的照片上,竟然有着希伯來字母的光影。
知道繼利瑪竇的「仙花寺」後延續衍生的勒竹圍天主堂,我們便又迫不及待地去了。匆匆趕到時已是傍晚, 教堂大門緊閉,我們走近時,有一隻黑背金毛的大狗在鐵門內透過柵欄注視着我們,一雙金棕色的瞳仁如狼眼一般銳利,卻又帶着幾分悲憫。
修女聽到門鈴後開了門,我們踏着夕陽的餘暉走了進去。教堂內一尊來自意大利瑪切拉塔市的利瑪竇雕像靜靜佇立,目光溫和而堅定。牆上的史料記載着他的傳奇:1585年,利瑪竇在肇慶知府王泮的協助下,建成了中國內地第一座天主教堂「仙花寺」。為籌措工程款,利瑪竇甚至變賣了隨身的三稜鏡。神父為我們細細講述利瑪竇的故事,這位「西土東儒」不僅帶來了天主教教義,更帶來了西方的天文、數學與地理知識,他翻譯的神學典籍讓中國人初識天主,而《交友論》中「我之半,乃第二我也」的箴言,更成為中西文化共鳴的見證。利瑪竇始終堅信,接受信仰不必排斥本土傳統,反而能讓真善美的價值更加圓滿。
看着教堂裏的耶穌像,回想起「仙花寺」舊址裏陳列的自鳴鐘複製品,想像着四百多年前,這些新奇物件打開了中國人看世界的窗口,而利瑪竇也在鑽研儒家經典中,讓福音真正植根於中國文化的土壤。我和燕婷在祭台前默默祈禱,心中滿是敬意。這位文化使者用幾十年的光陰,搭建起跨越山海的橋樑,讓中西文化用愛和信賴交融,這份包容與堅守,至今仍在滋養着信仰之路。
修女介紹說那隻有着狼眼睛的狗狗名字就叫「狗狗」,我有點訝異。「狗狗」跑到我腳邊,用腦袋輕蹭我的手背,彷彿久別重逢的老友,這份親近讓我心頭生暖。在天主教教義中,天使是天主的使者與守護者,時刻陪伴在人身邊。「狗狗」澄澈的眼睛令我忽然覺得,牠或許就是耶穌派到世間的天使。
我想起利瑪竇曾說「信仰的真諦在於愛與包容」,正如「狗狗」毫無保留的信任,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牠不懂教義,不懂文化交融的深遠意義,卻用最本能的親近,詮釋了人與人、人與萬物之間最本真的聯結。利瑪竇用一生詮釋了信仰的包容與堅守,「狗狗」則讓我明白,天使或許就在身邊,以最平凡的姿態,帶給我們最真摯的感動。正如福音所啟示的,愛與善意是世間最強大的力量,牠能跨越時空、語言與物種的界限,在人心間架起無形的橋樑。
當我們踏上歸途,肇慶的教堂與「狗狗」將永遠留在記憶深處,成為信仰之路上最珍貴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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