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泉眼一樣日夜噴湧的物慾,不知從哪一刻開始,不可逆轉的開始變得孱弱,這與周遭似乎格格不入。香港是重物質的社會,投資、保值是普通人的口頭禪,自由市場經濟結構與相對薄弱的社會福利,讓每個人必須時時高度依賴金錢與資產的保障,才能稍稍有些心安地生活下去。與之相應的廣告與消費文化,始終保持着持續輸入的熱情。從眾的比較心理,也是常態。商家的櫥窗設計和選色,每一季都精巧濃烈,高飽和度的渲染有助於刺激購買慾望。新款電子產品迭代升級,彷彿進入了永動機式的升級打怪,功能眼花繚亂得讓人目眩。多巴胺被驅動的,好似只有購物衝動。
偶然也會為商家櫥窗裏的巧思駐足,但也只是三五秒,手機都不曾掏出來。習慣用手機拍照後,相機已經好幾年都沒有碰過,冷藏在抽屜最深處。天知道當年為了買那款輕巧便捷外形流暢的相機,省了好幾個月的錢。擁有之後,開始的頭幾年,簡直一刻不曾離手。拍過的照片登過報,獲過獎,更多時候記錄的只是一些細碎的場景。堆在硬盤裏的照片數以萬計,如今卻是棄之如雞肋,這也是技術發展帶給現代人的煩惱。忽然想起,外婆活着的時候便不喜拍照,現在方才明白,作為塵埃一樣的普通人,實在不必為留存世間的印記勞心。每一個看似成功的收藏家,撒手人寰時,汗牛充棟似的滿屋珠璣,也是放不下的愁腸百結,想想都覺頭脹。如若再發生類似《江南春》圖卷的風波,就已不是一句煩延子孫可以了卻。對物慾的執念,首當其衝激起的即是貪慾。多少意氣風發登頂巔峰的勇士,都是因此而敗落。人性複雜難測,一念之間的抉擇,釀成的結果往往雲泥。
想起外婆,便想起了特立獨行的表妹。她自小不喜歡穿新衣,一年四季,都是漂洗得泛白的淡藍與月白長衫。修女一樣的垂耳短髮,清爽潔淨。她自己釘扣子、自己溫書、自己拔牙、自己做首飾。十幾歲的年齡,有幾十歲的沉穩。
她不喜歡走親戚、不喜歡追劇,也不喜歡跟其他女生圍在一起嘰嘰喳喳。房簷下的燕子回來了沒有,生了幾顆蛋,孵蛋的時候,公燕子每天出去找幾次食?蘋果園裏,哪一棵樹去年結的果子格外大、格外甜,學校圖書館新到的《少年文藝》,有一首詩寫得很哀婉,她都知道。
她不喜歡白娘子,不看《還珠格格》,也不追瓊瑤,只是盯着書本,從早到晚。她有一領木頭珠鏈,每一顆珠子,都是她在細沙磨刀石上磨出來的。褚黃的橢圓木珠子,在少女髮油的浸潤下,常年閃着一種半透明的亮色,像是把整個森林都戴在項上。
後來我們都長大了,各自在命運捉弄下四處輾轉,也絕少聯絡。不是不親,也不是冷漠,家傳的隨遇而安,有一份與世無爭的淡然。不同的是,有的提早顯露、有的還要經歷人世磋磨。我們上一次遇見,還是十幾年前的事情。只知道她師範畢業後,嫁了一位英文老師,生了一個女兒,也像她一樣簡白沉靜。
最近氣溫驟降,陽光卻好得不得了,偶然間瞥見綻放的花,在清冷的煦日中微微顫動,心裏隨之升起一絲漣漪。想必,這已是我們對彼此最好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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