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1905年的東北戰火與科幻奇思相撞,當晚清的屈辱底色與人性的微光交織,華語科幻星雲獎金獎得主梁清散的新作《開始的結束之槍》,為讀者打開了一扇獨特的歷史窗口。這部集歷史、科幻與諜戰於一體的作品,將晚清日俄戰爭的動盪時局,與潛入狙擊的驚險情節、神秘生物的科幻構想巧妙融合,不僅收穫《三體》作者劉慈欣的高度讚譽,更憑藉扎實的考據與新穎的設定,成為2025年末華語文學界口碑亮眼的作品。面對媒體,梁清散坦言,他始終堅信「歷史的空白處,正是科幻最自由的生長地」,而這部作品,正是他在冷門歷史中深耕出的科幻寓言。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劉蕊 河南報道
自2010年首次發表作品以來,梁清散以獨特的「歷史考據型科幻」風格,在華語科幻界站穩腳跟。這位「字﹃負能』、號『棄療』」的作家,有着濃厚的北京西城情結——祖籍西單,曾旅居索家墳,如今定居西直門,更自嘲為「『這輩子再也不出西直門了』協會的創始人和唯一成員」。在科幻圈內,他是有名的職業作者,自帶「反差buff」:看似天天沉浸遊戲,卻始終保持每年高產的創作節奏,用扎實的作品打破了「愛玩就難深耕」的刻板印象。
其《新新日報館》系列以晚清上海為背景,將蒸汽朋克與偵探元素融合,入圍京東文學獎;《廚房裏的海派少女》深耕海派文化,盡顯多元創作能力。更值得關注的是,《濟南的風箏》《烤肉自助星》等作品已成功譯介海外,其中《烤肉自助星》入圍日本星雲賞海外短篇,讓國際文壇看見中國科幻的獨特魅力。
《開始的結束之槍》作為其最新力作,進一步拓展歷史科幻邊界,將諜戰、生化、懸疑等元素與歷史、科幻深度融合,成為類型文學融合的亮眼之作。梁清散的作品打破「歷史題材重考據、科幻題材重想像」的固有壁壘,為華語科幻開闢獨特賽道,兼具歷史厚重與科幻奇趣,既適配科幻愛好者需求,也能讓歷史愛好者產生共鳴。「這不是簡單的『爽文』,而是讓你在腎上腺素飆升的同時,思考技術與文明的關係。」
冷門歷史為底 在屈辱歲月中尋找個體微光
梁清散前作《不動天墜山》以大唐為背景,融合江湖俠義與硬核科幻,收穫廣泛好評;此次新作則將舞台鎖定於1905年日俄戰爭時期的東北,聚焦戰火、瘟疫與各方勢力交織的晚清,以奉天為核心,將主角行動軌跡延伸至大連、旅順等關鍵區域。「希望在戰火紛飛的晚清語境裏,探討技術、戰爭與人性的永恒命題。」
提及日俄戰爭,多數讀者的印象停留在「帝國主義在中國領土上的博弈」,清政府的「中立」政策更成為近代中國的屈辱印記。為何選擇這段「冷門且沉重」的歷史?梁清散表示,這場戰爭的荒誕性本身就極具戲劇張力。「故土淪為戰場,國人卻淪為看客,這種無力感背後,藏着無數被歷史忽略的個體命運。」他不願書寫宏大戰爭史詩,而是聚焦夾縫中掙扎的普通人,用科幻想像力賦予他們改變命運的可能。
不同於傳統歷史題材對帝王將相的聚焦,本書將鏡頭對準留歐歸來的神槍手章拒——一個擁有四分之一俄國血統、背負殘酷身世的「邊緣人」。被袁世凱召回奉天加入神秘情報機構後,他的核心任務是尋找一把傳說中「能終結戰爭」的神秘槍械,行動軌跡恰好串聯起奉天、大連、旅順等日俄戰爭關鍵戰場。
為還原歷史肌理,梁清散做了大量考據工作。書中203高地爭奪戰、哥薩克騎兵的殘暴本性、乃木希典的作戰策略等,均源自真實歷史記載。「我沒有正面描寫203高地的慘烈,而是通過角色回憶側面烘托,既保留歷史沉重感,又為科幻設定留白。」他透露,創作中對槍械細節的考究近乎嚴苛,開篇章拒與俄軍神槍手的對決,不僅明確標註槍械型號、射速,更精準推算換彈時間,「這些細節不是炫技,而是讓科幻扎根現實,讓讀者相信這段想像能在歷史縫隙中發生。」這種「先錨定歷史骨架,再填充科幻血肉」的流程,是他多年不變的創作節奏,先敲定核心歷史事件與場景,再順着歷史空白植入科幻設定,杜絕脫離史實的空想。
科幻與史實交融 三重隱喻解構「槍」的終極意義
作為深耕歷史科幻的創作者,梁清散始終堅守「史實為骨,科幻為肉」的原則。《開始的結束之槍》中,蒸汽飛艇、「咳病」寄生體、釙榴霰彈等科幻元素,並非憑空想像,而是巧妙嵌入晚清時代語境。劉慈欣曾評價:「將歷史的沉重與科幻的奇絕完美融合,在真實歷史框架下構建了令人震撼的科幻世界。」書名中的「槍」是核心線索,更是三重隱喻的載體。梁清散解析,第一重是「實體之槍」,作為章拒安身立命的工具,是戰爭最直接的殺戮符號;第二重是「技術之槍」,「咳病」賦予的預知能力與生化武器,象徵技術發展的極致,既能終結戰爭,亦能毀滅文明,「這是對技術異化的警示,技術本身無善惡,關鍵在於持槍者的野心」;第三重是「人性之槍」,章拒從冷血狙擊手到守護普通人的轉變,本質是「人性之槍」戰勝「暴力之槍」的過程。
「咳病」的設定尤為精妙,既貼合晚清瘟疫橫行的歷史底色,又承載對「超能力代價」的思考。「獲得預知未來、瞬間移動的能力,必然要付出喪失人性的代價,這和戰爭中『為了勝利不擇手段』的邏輯相通。」梁清散表示,科幻元素的價值的是為歷史提供另一種解讀視角,而非脫離現實的空想。這一理念在《濟南的風箏》《不動天墜山》中已初露鋒芒,前者以論文式嚴謹斬獲第十屆華語科幻星雲獎短篇金獎,後者獲評第十一屆春風悅讀榜科幻獎。論文式敘事風格的形成,源於他對歷史研究的熱愛。「看學術著作時發現,找文獻、靠證據解決問題的過程,本身就像推理小說,我便試着把這種質感融入創作。」他曾受《蘇門答臘的郁達夫》啟發,深知嚴謹邏輯與反轉能增強故事張力,這一思路也貫穿本書的諜戰敘事。
人物群像鑄魂 在亂世中叩問人性與和平
除了精巧設定與扎實考據,本書的魅力更在於鮮活的人物群像。主角章拒並非傳統英雄,被袁世凱利用的他,本質是「沒有自我的工具人」,其成長軌跡貫穿全書——從漠視生命到阻止戰爭升級,再到犧牲自己銷毀武器,核心驅動力始終是「守護眼前具體的人」,而非改寫王朝命運的宏大目標。「我想寫的不是神槍手的傳奇,而是一個『武器』找回人性的過程。」梁清散說,章拒對醫生孔馬提亞所言「照顧好你的患者就夠了」,正是他心中英雄主義的真諦——不是拯救世界的豪言壯語,而是黑暗中對個體的悲憫。坐輪椅的天才少女鍾螺、堅守醫者仁心的孔馬提亞,與章拒形成互補,共同構成「拒絕暴力、堅守人性」的群像,在多方勢力博弈的亂世中,勾勒出人性微光。
值得一提的是,梁清散刻意讓普通百姓處於敘事邊緣,他們或死於戰火,或流離失所,成為「缺位的在場者」。「這不是疏忽,而是對歷史真相的還原。」他坦言,日俄戰爭中中國百姓的苦難本就被列強漠視,這種「沉默的苦難」比直白描寫更具衝擊力。作品拒絕圓滿結局,以「奉天城的槍聲從未停過」收尾,深刻叩問戰爭本質:「技術無法終結戰爭,權力也無法帶來永恒和平,戰爭的根源在於人性的貪婪與野心。」
對於讀者而言,這部作品提供了全新視角——在熟悉的諜戰敘事中看見晚清歷史的另一種可能,在科幻奇思中思考戰爭與和平的永恒命題。正如劉慈欣所言,科幻是求新求變的文學,梁清散的創作正是對這一理念的最佳詮釋。「我始終希望用科幻的想像力,填補歷史的空白。」梁清散說,每個時代都有被遺忘的角落,而科幻正是照亮這些角落的微光,讓讀者在感受故事張力的同時,觸摸歷史的溫度與人性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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