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人網事】假面的狂歡

狸美美

聽老歌，Beyond的《俾面派對》，唱到「派對你要不缺席/你話唔俾面/佢話唔賞面/似為名節做奴隸」，忽然想起不久前刷到的靈魂提問：「你心中最荒謬的社會規則是什麼？」這不就是答案。

作為一個INTJ，小狸常常像個局外人一樣觀察人類的交流模式。如果說人類社會有一條最荒謬、最反直覺卻又被執行得最徹底的規則，那大概就是：在絕大多數公共與半公共場合，人們被強制要求剔除真實的自我，去扮演一個情緒穩定的標準件。

表面上看，我們生活在一個推崇「個性」的時代，廣告裏喊着「做你自己」，社交媒體上鼓勵「特立獨行」。然而，一旦你真的在周一早晨的辦公室因為糟糕的周末而黑着臉，或在毫無意義的團建活動中拒絕假笑，你立刻就會被周圍的空氣排擠。社會潛規則會迅速給你貼上標籤：情商低、負能量、不合群，甚至——「不專業」。

而這種社會規則荒謬的核心，在於它讓情緒貶值了。

首先是快樂通貨膨脹了。看看朋友圈、職場群，或者婚禮現場，我們被要求展示的快樂，往往遠超我們實際感受到的閾值。在收到老闆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時，必須配上3個「笑哭」的表情；在同事分享平庸的午餐照片時，必須點讚並評論「看起來真棒」。這種強制性的積極反饋，讓「快樂」這種本該珍貴的情緒變得廉價且面目可憎。我們像是一個個被設定好程序的玩偶，只要外界輸入特定的信號，比如「升職」「聚會」「節日」等等，就必須輸出特定的表情和情緒，就必須「俾面」。這種表演性的快樂，讓真正的喜悅在降臨時顯得蒼白無力，因為我們已經把最高級的讚美獻給了那些我們根本不在乎的事物。

其次是痛苦的貶值與禁忌化，這或許是更殘酷的一面。成年人的世界裏，崩潰是被嚴格限時的，最好是在深夜的洗手間，且不能超過5分鐘。在公共視野中，痛苦是不體面的，悲傷是需要被「管理」的。一個人即便經歷了再大的傷痛，社會規則也只是允許TA短暫地低落，緊接着就會有人勸誡：「要向前看」「不要把情緒帶到工作中」。

但這真的挺荒謬的。人類作為一種情感動物，痛苦、焦慮、憤怒本是生存機制的一部分，是靈魂對外界刺激的真實反饋。然而，現代社會規則卻試圖將人「去動物化」，甚至「去人性化」，它要求我們將負面情緒深埋地底。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個永遠「體面」的「正常人」，雖然其內心可能早已千瘡百孔。集體性偽裝導致的結果是溝通斷裂與孤獨蔓延。當每個人都在表演「情緒穩定」時，與他人建立深度連接的機會變得愈來愈少。畢竟，真正的連接，更常發生於脆弱時刻的共鳴，發生於「原來你也這麼痛苦」的瞬間。而現在的情形是，大家都在戴着面具跳舞，然後也就只能互相讚美對方的面具精美絕倫。

當然，小狸並非主張將社會變成宣洩情緒的垃圾場，毫無節制地潑灑負能量必定也是災難。小狸眼中的荒謬，在於這種規則的絕對與單一。它否認了人性的複雜，試圖用工業流水線的標準來質檢人類的靈魂。但強迫人類像機器一樣運轉，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系統性錯誤。

希望有一天吧，這荒謬能稍微鬆動，允許「唔俾面」，讓「真實」比「得體」更受尊重。那麼這個世界或許會少一些精緻的假人，多一些鮮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