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淡淡的死感

劉征

最近流行一個詞「淡淡的死感」。特指那些能量不足的人，或者無精打采的時刻。這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部亞視經典劇集《勝者為王》，這套劇集以博彩業作為故事背景，講述主角石志康從小人物成長為一代賭王的歷程。其中有一段，是賭王石志康為朋友出頭，結果最後發現進了圈套，連老婆都死了，他於是一瞬間失去了友誼與愛情。

絕望之餘，這位賭王就隻身來到一個小漁村，將自己封閉在過往的記憶當中。天天除了睡覺，就是看結婚時候的錄影。有一天，他路過房東的菜園，看到有條毒蛇，就徒手驅走了這條蛇。這時候，房東連忙開口道謝，對他說：「辛虧你的手沒事，被蛇咬到就殘廢了。」沒想到這位昔日賭王卻淡淡地回覆：「可惜沒有殘廢。」說完，扭頭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在那種情況下，當你看到有一個人不可遏制地進入到自毀當中，任何觀眾都會心頭一痛，想要把他從黑暗當中拉回來。這電視劇儘管已經播出三十餘年，想到這個場景，我還是不免替他難過。

我猜測大家與我的感受相同。所以，當年這套劇集播出的時候，藝人陳庭威着實紅火了一陣子。而相似的橋段幾乎經常出現在各類虐心劇情當中。包括當前的微短劇，時不時也會有這種自毀情節。而且，無論何時——30年前，抑或是當今——這種情節總是能成功激發出同樣的情緒。

我今天忽然想到這種普遍的劇情設定如此大受歡迎，就覺得觀眾的憐愛之心或許不是為了拯救一個人，而是發自於拯救生命本身的衝動。在這種衝動當中，我們常常把自己的生命力付諸於一種心理活動，並以可感的方式讓一種情緒被提升為一種顯學，就好像我的光在他人身上照耀。這時候的自己簡直像是一個上帝了。

不過，或許還有一個理由。當我們面對一個毫無生命力的人，你會感覺到一種鬆弛，就好像他的存在並不需要你特意去顯現自己的生命力。因而，你雖在與他接觸，卻並未真正消耗精力。（不可否認，與他人應酬是很累的。）但是，面對這種具有淡淡死感的人，你不會有累的感覺，反而似乎感覺到自己被治癒了。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現在有一類短視頻，展示的是低慾望的生活。當我們看到有人每月只花費幾百元，居然也活得好好的。儘管這類短視頻沒有提供給你任何「有用」的信息，你也會不由自主地關注他。或許根本的原因就在於，當我們面對一個有着這樣淡淡死感的人，我們其實無須付出熱情。進而，這種社交於我們而言就毫無負擔了。

這讓我想起了人的一種劣根性，我們常常會在他人背後說是非，與其說這種言談出自於惡意，不如說，當我們指摘他人身上的缺點時，尤其是貶低那些在成就上勝過自己的人，這實際上是在打破完美本身，因而此種言談是十分解壓的。這麼說起來，說別人壞話和對一個具有淡淡死感的人發出憐愛，它們竟出自同一種情感。而其中的緣由，是我們需要在他人的缺陷當中看到自己的價值，這也算是人類一種特殊的解壓方式吧﹗

倘若真是如此，這種言語行為本身實際上是在對自己說話，而不是在對別人說話。對應到當前網絡中的負面話語，也許這樣的理由同樣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