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冀平
上世紀八十年代,「浙江小百花越劇團」赴港演出,《五女拜壽》14天連演15場,創下香港戲曲演出日程的紀錄,小百花驚艷香港。此後茅威濤來香港的次數,比我去杭州多。每到香港,她都會被「茅迷」「乾媽」「乾姐姐」們包圍個水洩不通,我是個不願交際的人,自然退避。我們見面反而是在杭州,只要我到,茅威濤不論多忙一定要相聚,吃我最喜歡的杭州菜,喝新摘的龍井茶。笑談中不覺時日過,她的女兒從被我抱着叫「大媽媽」,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學生,而每次我們見面,茅威濤總要說的一句話,就是「為我寫個劇本」,我也是每次都點頭應承,當年,我這個被誤認的「香港老闆」,沒有給小百花投資,茅威濤卻為我的劇作《德齡與慈禧》投了資,演出大收旺場,她被評為最佳投資人,總算讓我覺得這些年來,對她的友情和厚待有些交代,而每次見面,那個必不可少的話題「為我寫個劇本」,我一直沒有兌現。
疫情來了。我這個常年「連軸轉」的陀螺,放慢了一點速度,不能再拖了,該為承諾還債了。寫什麼好呢?如果是30年前,我一定會為茅威濤續寫那個「我心慌踢損了牡丹芽,玉簪又抓住荼蘼架,夜涼似水苔徑滑,露珠濕透了凌波襪,我心猿意馬雄拴下」的張生張君瑞。30年過去,她從身到心,經歷了很多很多,挫折多於光耀,高低起伏一浪接一浪,雖然她不說,我也不問,但我能感受到,做這一行全憑感受,我又何償不是。
我想到蘇東坡。這和茅威濤一拍即合,現在的她正好演蘇東坡。蘇東坡的一生,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少年得志,才華橫溢,如一隻五彩鳳凰橫空出世,一飛沖天。正在少年狷狂之時,被友人妒嫉,被小人算計,鋃鐺入獄,囚禁死牢。瀕死之時,僥倖虎口逃生。
不停地削職放逐,從吏部尚書變成無業遊民,從天上摔到地底。離卻繁華笙歌,身處蠻荒之地,無親無友,無屋無錢,無情的打擊,令他一度心灰意冷。憑着不服輸不糾纏、寬恕率真的天性,他開墾出一塊心田,種下歡樂的種子,與其羈絆於名韁利鎖,不如在心裏修籬種菊。從苦悶絕望中走出來,走向曠達,活出生命的韌性和自在。生活逼迫下,他成為茶藝師、釀酒師、烹飪師、醫師,釀酒製茶,治病救人,創作出一生頂峰的作品和書法。他把憂患孤憤,活成幽默天然,把辛酸窮厄,活成率真達觀。古時蘇東坡兩次到杭州為官,今日茅威濤率小百花出演,均為天時地利人和。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