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步推進數字人民幣與香港穩定幣協同創新（二之一）

范文仲 北京社科院副院長、中國金融學會常務理事、經濟學博士

在全球數字經濟浪潮與地緣政治格局深刻演變的雙重背景下，跨境支付體系的效率、安全與自主可控性已成為國家金融競爭力的核心要素。傳統以SWIFT和代理行模式為核心的跨境支付體系日益暴露出效率低下、成本高昂、透明度不足，以及潛在單邊制裁風險等問題。在此大背景下，以數字人民幣（e-CNY）為代表的央行數字貨幣（CBDC）和以香港合規穩定幣為代表的新型支付工具，正從不同路徑重塑跨境支付的新範式。

包括積極推進數字人民幣與離岸人民幣穩定幣的協同創新，構建「主權信用為錨、市場效率驅動」的雙軌並行體系，將為眾多尚未加入「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的國家和地區，提供高效、合規的支付創新方案。通過數字人民幣與香港穩定幣的協同，可快速擴大數字人民幣的跨境覆蓋範圍，提升人民幣在真實貿易中的使用黏性，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強化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地位，打造全球首個「CBDC+合規穩定幣」的融合樞紐。

5大戰略意義

首先，雙幣協同創新將顯著提高國際貿易跨境支付效率。傳統跨境支付的成本主要來源於代理行手續費、電報費、匯率轉換價差等。而基於區塊鏈技術的數字人民幣和穩定幣交易，可以實現點對點的價值轉移，大幅降低交易成本。通過智能合約實現的原子互換，可以實現跨境貿易支付即時、同步結算，消除了信用風險和結算風險敞口。這對於在傳統貿易中議價能力弱、融資渠道少的中小微企業而言意義重大。

其次，雙幣協同模式有利於快速拓展數字人民幣的國際應用空間。mBridge項目雖然前景廣闊，但全球仍有大量國家和地區，尤其是「一帶一路」沿線的發展中國家，其央行尚未發行CBDC，或因技術、法律儲備不足而難以在短期內加入mBridge項目。然而，這些國家往往擁有活躍的數字經濟和龐大的小額跨境支付需求，其民眾和企業對穩定幣等加密資產的接受度和使用率反而更高。通過構建一個允許穩定幣與數字人民幣進行高效、合規兌換的通道，可以將這些國家和地區的經濟活動與數字人民幣網絡間接連接，使得數字人民幣能夠借助穩定幣的全球網絡觸達更廣泛的用戶群體，從而在更廣闊的地理空間上實現人民幣的國際化使用。

第三，雙幣協同模式為新興經濟體提供了融入全球數字金融體系的「平衡」路徑。對於許多發展中國家而言，直接採用或深度綁定某一大國的CBDC，可能引發對貨幣主權侵蝕的擔憂。而完全依賴市場私營部門發行的穩定幣，則面臨脫錨風險、儲備不透明、監管真空等巨大挑戰。數字人民幣與穩定幣的協同，恰好提供了一個折中的、風險可控的方案。這種「公私合營」的架構，使得參與國既能享受全球穩定幣帶來的便利，又能通過接入數字人民幣網絡，為其本國的數字金融生態引入一個由主權信用背書的「穩定器」，避免了單一依賴私營穩定幣的系統性風險。

第四，雙幣協同是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創新性戰略布局。它並非直接挑戰美元的霸權地位，而是通過構建一個平行於現有體系的、更加高效的數字支付網絡，為全球貿易和投資提供一種新的選擇。通過將數字人民幣的穩定性和主權信用與全球穩定幣的網絡效應和市場接受度相結合，可以逐步培育市場對使用數字人民幣進行計價、交易和儲備的習慣。通過提供更優的服務體驗，吸引國際市場主體自願選擇使用人民幣，從而在數字時代為人民幣國際化開闢一條「以市場換空間」式的獨特路徑。

第五，雙幣協同將進一步增強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正面臨來自新加坡、倫敦等其他金融中心的競爭壓力。通過穩定幣的合規化發展，香港可開闢金融創新的新賽道，鞏固其國際金融中心地位。香港穩定幣試點不僅為離岸人民幣市場提供現代數字金融基礎設施，還為全球穩定幣監管提供範本，增強香港在全球金融治理中的話語權。

雙幣協同跨境支付的技術方案

雙幣協同的跨境支付方案不追求數字人民幣與穩定幣底層賬本的完全統一，而是通過建立受監管的、標準化的交互接口，實現二者在價值層面的安全兌換與流通。

1、多層技術架構：在此技術方案中，數字人民幣和穩定幣扮演不同但互補的角色。數字人民幣是法幣現金的替代，具有央行無限法償性，其價值由國家信用背書，是最終的結算手段和價值儲藏。穩定幣則是一種數字資產貨幣，其價值錨定一籃子或單一主權貨幣（如離岸人民幣或港元），由香港持牌機構發行並承諾足額儲備。它的核心優勢在於市場驅動的全球流動性和7×24小時的交易能力。雙幣協同的本質，是利用穩定幣的「媒介」屬性，完成價值的快速跨境轉移，再利用數字人民幣的「錨定」屬性，完成最終的價值確認和主權範圍內的流通。

我們建議雙幣跨境支付體系由多層構成，其核心在於解決不同形態數字貨幣系統間的互操作性與價值貫通問題。第一層是主權層，以數字人民幣及其相關金融基礎設施（如數字人民幣國際運營中心、商業銀行數字人民幣系統）為核心。該層確保交易的最終性、合規性與貨幣主權安全。第二層是市場層，以運行在合規區塊鏈上的離岸人民幣穩定幣及其生態（錢包、去中心化交易所等）為核心。該層重點在於提高流通效率與全球可達性。連接這兩層的核心互通機制是「受監管的兌換網關」，在法律上由持牌機構（如特定商業銀行或香港金管局監管下的穩定幣發行人）運營，在技術上是一個具有智能合約特點的跨鏈交互協議。

2、核心基礎設施：上述技術路徑的有效運轉，依賴於一個由多方共建、多層聯動的核心基礎設施體系。數字人民幣國際運營中心及其業務平台是整個體系的調度中心。其中，區塊鏈服務平台是連接數字人民幣與外部穩定幣鏈的核心技術接口。它需要開發並開放標準的API，允許經批准的香港持牌穩定幣發行人部署「特許兌換智能合約」。該合約能實現原子交換，即在鏈上確保「鎖定e-CNY」與「鑄造/釋放等值CNH穩定幣」兩個動作同時發生或同時失敗，消除交易對手風險。跨境數字支付平台負責與香港金管局（HKMA）、持牌機構進行監管信息交換，對涉及e-CNY的跨境兌換進行實時監測，執行反洗錢/反恐融資（AML/CFT）規則，並將相關規則編碼為智能合約條件。（未完，待續）

題為編者所擬。本版文章，為作者之個人意見，不代表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