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談論選科,網民不免擔憂中文系畢業生難圖大利,甚或被迫「吸風飲露」度日。翻開教科書,不少古人畫像身姿輕逸、兩袖清風,確實稍欠安康富泰的氣質。不過,除非決心退隱田園,躬耕自給,否則人的生活怎可能不顧錢財呢?古代文人求財維生之心,從來不輕於今人。
按漢學家宇文所安的考究,古人最早的職業詩人也許就是李白。話說獲唐玄宗賜金放還後,李白失去翰林院供養,長期漫遊於中原各地。
《將進酒》用於「求贊助」
其他文人尚可依靠家族田產,但身世成疑的李白顯然沒這類萬全的退路。他惟有出入於大大小小的宴會上,藉由詩詞音樂的才華吸引財主注意,求取錢財打賞以至短暫的照顧。《將進酒》正是產生於這種場合的名篇。
部分學者以為,此作開首已見觸發聽眾共情的意圖,具技藝表演的特點,及後「千金散盡還復來」「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更是直接指向在座財主的呼告。千金也好,美酒也好,只要大家願意出資,就不必計較那些求不到的官位俸祿了。幫助文人的財主,現代學者稱之為「贊助人」(sponsor)。
到了宋代,尤其是南宋,因應民間出版業發達,加上海陸交通日益便利,書坊老闆成為了更積極的「贊助人」。畢竟同業眾多,競爭激烈,單靠售賣常見的經典名著,實在難以突圍而出。
於是,商人紛紛奇謀盡出。有的會把小輩創作託名於大儒名家,祈求提升價值;有的還會訛稱輯得名公的佚文,實質自行偽造詩文——這當然存有風險。較老實的一批則會主動發掘尚未成名的作家,協助他們出版。要是新人真的獲得認同,其伯樂自然名利雙收。
商人助「江湖詩派」留名
南宋晚年,在臨安經營書肆的陳起就十分看重流落四方的民間詩人,不時組織唱和活動,還編纂了一系列《江湖集》,讓許多本來名不見經傳的詩人得以名留後世。詩歌史稱之「江湖詩派」由此形成,一掃橫行多年的「江西」詩風,對宋元詩歌發展影響深遠。
綜觀元代,出版商能給予的「贊助」遠遠不及元末時期的南方財主。不過,據說陳起的兒子陳世隆在入元以後,承接了父親的志趣,編有一部《兩宋名賢小集》。雖曰「小集」,但篇幅頗長,進一步補充了「江湖詩人」的名單。
崑山人顧瑛生於富有的商人世家,年三十始立志讀書,對詩文、古玩、書畫等興趣濃厚。及至四十歲,他在宅第附近開闢大片園林,進而招聚四方文士前來宴飲唱和。
鑑於元末時局動盪,顧瑛的慷慨招待肯定是難得的生活支援,是以不同種族、宗教、階層的文人都樂於登門造訪。後世稱此龐大的文人群體為「玉山雅集」。由此可見,錢財絕對是文學史上不可或缺的推動力。
●凌頌榮 香港恒生大學 中文系助理教授
按:江湖詩派主要人物有戴復古、劉克莊、姜白石、高菊卿、劉龍洲、敖陶孫等。
其中,劉克莊年壽最長,官位最高,成就也最大。其初名灼,字潛夫,號後村居士。詞風豪邁慷慨,創作有大量的愛國詩詞,著作有《後村別調》和《後村先生大全集》。劉克莊遭指「訕謗當國」三次削官,貶謫廣東途中作《一剪梅》,以劉禹錫自比。全詩如下:
束縕宵行十里強,挑得詩囊,拒了衣囊。
天寒路滑馬蹄僵,元是王郎,來送劉郎。
酒酣耳熱說文章,驚倒鄰牆,推倒胡床。
旁觀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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