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韓浩月
2018年10月30日,金庸仙逝,悼念潮綿延月餘,「有井水處,就有金庸」這句話頻繁被提起。7年後,時有「青年人不再讀金庸」的誤讀說法傳出。水井與井水,作為農耕時代的生活源頭標誌,在很多地方已消失,金庸作品的影響,亦是隨時間流逝而變小——果真如此嗎?潘采夫新書《少年讀金庸》,或直接或間接地對此問題進行了回應。
潘采夫是70後作家,金庸影響最大的群體,恰恰是70後這一代人。他們上中學時讀金庸小說,看金庸作品改編的影視劇,視段譽、郭靖、張無忌等為偶像,並嘗試像這些角色那樣交朋友、闖世界;他們在王朔批評金庸時,也曾對無比嚮往的「武俠世界」產生過動搖,張紀中改編劇引發的爭議中,70後讀者曾激烈辯論金庸作品的影視化邊界;金庸本尊親臨華山展現「論劍」風采時,這批70後已屆中年,此時一貫淡定的他們,在報紙、電視、社交媒體等平台上表現得十分激動;金庸逝世,作為他們青春期徹底結束的一個標誌,使得他們的沉默多了層惆悵。
《少年讀金庸》即是這一文化背景下的產物。這本書的出版,是對一代人青春的一次回顧,是對俠義精神的再一次追溯與探尋,亦是對金庸及其作品價值觀演變的一次討論。金庸早期作品充滿理想主義與浪漫主義色彩,中期作品開始對集體主義進行反思並重視個體價值的體現,晚期作品則實現了向現實主義的轉向,非常奇妙的是,70後一代人的思想軌跡與之有很大概率的脗合,這可能是金庸的忠實讀者與他難以切斷精神聯繫的關鍵原因,金庸的幸福乃是他們的幸福,金庸的沉思也是他們的沉思。
潘采夫的這本《少年讀金庸》,把沉思放在了文字的背後,他用輕鬆幽默的寫法,介紹了金庸進入武俠世界的契機、發展、轉變等過程,梳理了「金庸平行宇宙」中主要代表作的主線與支線,評價了金庸筆下人物的獨特性與不可替代性,並就上述內容進行了交叉對比與提煉昇華。作者將自己的成長故事與人生歷練,不着痕跡地融入到寫作與評價金庸的過程裏,以金庸作品及角色為媒介,實現了一次與金庸跨越時空的交流。讀完全書,會發覺作者業已成為金庸筆下的一個人物。作為金庸散落世界各地數以億計的讀者,何嘗不是如此?他們也曾借成為金庸筆下角色的假想,完成了一次次的造夢,來實現自己在那個不存在的江湖裏的「存在感」,來得到自己在現實生活裏不曾得到的那種「得到感」。
金庸身上帶有濃厚的傳統文化色彩,他的小說作為通俗文學也好,作為知識分子寫作也好,都無法遮掩金庸對傳統文化的熱愛,還有對古典主義的遵循。曾被熱捧也曾被審視的金庸,完成了他在世間傳播故事的願望,他留下的文學財富與精神財富,仍然值得一代代新的讀者去發現,從中得到「金子」(精神財富)或「鑰匙」(理解文化的工具)。《少年讀金庸》就提供了這樣一個路徑,但很顯然,潘采夫作為作者,並非只是從粉絲角度來肯定金庸,更是以平等的身份、開闊的視野,把金庸放在時間與歷史的長河中進行打量,可以說,這本書裏的金庸是真實可親的,是朋友而非導師。
雖然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人手一本金庸作品的盛況難以復現,但青年人依然是愛讀金庸的,在過去幾年間,圖書館與大學所進行的閱讀調查中TOP 10或TOP 20中,金庸作品還佔有多個席位,金庸作品已經擺脫紙書特有的閱讀環境限制,通過數字化方式走進青年人的心中。照此規律,少年讀金庸的人數,在將來仍堪稱海量。讀金庸不是問題,能不能讀懂金庸才是問題,願十來歲的少男少女們,能像他們的父輩那樣,通過金庸這扇「窗戶」,真切地看到或感受到,一個時代曾經的豐盛樣貌,並從中擷取對自己有啟迪意義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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