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莫高窟的顏色從哪裏來？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走進敦煌莫高窟，很多朋友都問過我：這些顏色，怎麼能夠保存一千多年，還這麼鮮艷？為什麼有的顏色，卻變成了黑色？

壁畫上的紅、藍、綠、金、白，並沒有被時間完全抹去，依然在洞窟裏交相輝映地展示着歷史的濃厚色彩。答案是，它們絕大部分都來自礦石，源於大地山脈和山石岩層，源於橫貫歐亞的古老絲路之中。

在中國古代，顏色不是從我們今天看到的顏料管裏擠出來的。它們採自山裏的岩層、河流邊的沙土，被人們敲碎、研磨、篩選。莫高窟壁畫中最常見，也最穩定的顏料，幾乎全部是天然礦物。

醒目的紅色，來自硃砂和鐵紅。硃砂產自中國西南和中原地區，被用於衣紋和重要裝飾；而鐵紅則來自敦煌地區山裏的紅色鐵礦石，它們價格低廉、極為耐久，被大量用於大面積的背景繪製。

藍色，是歷史上最昂貴而傳奇的顏色之一。這一抹抹寶石般的藍，並不來自敦煌本地，而是來自遙遠的阿富汗——青金石。它沿着絲綢之路，被一袋一袋馱運到河西走廊，用於尊貴的位置：佛陀的袈裟、天空、神聖的光環。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段跨國貿易史。

與之相比，石青和石綠則更加「本地」。藍銅礦與孔雀石在甘肅、雲南等地都有出產，顏色略淺，卻穩定耐久，是壁畫中最常用的藍綠系顏料。

黃色多來自雌黃和土黃。雌黃色澤明亮，常用於描繪金飾、衣物邊緣，甚至用來模擬金色的光澤；而土黃則來自西北的黃土，是最貼近大地的顏色。

白色是高嶺土、白堊和石膏，既用於畫面的某些部分，也被大量用作底層打底，讓顏色更牢固地附着在牆面上。鉛白，是那個時代人工調製處理的產物，最初用於畫上時，潔白細膩，卻容易隨着時間的流逝氧化變黑。今天我們在一些壁畫中看到的發黑的面孔，正是它留下歷史痕跡。

黑色最簡單，炭黑與墨，來自燃燒後的木炭與礦物，是勾勒線條、輪廓與書寫文字的基礎。

金色，就是黃金。在一些豪門望族開鑿的洞窟中，工匠會使用金粉裝飾佛像或重要細節。這些金，可能來自貿易，也可能來自反覆捶打的金箔，每一筆都代表着那些供養人的虔誠、財富與地位。

我也曾寫文章說過，絲綢之路連接的是貿易、文化與信仰。但在敦煌莫高窟，它還連接着一條人類色彩交流之路。

青金石來自中亞，硃砂來自中原，雌黃與其他礦石來自西北，顏料與技術隨着商隊、僧侶與工匠一起流動。印度、波斯地區的繪畫風格，也改變了敦煌藝術的配色與審美。

今天莫高窟的顏色，不屬於某一個單一族群或地區。它們是多種文明，在岩壁上的共同描繪。

為什麼它們會遺存千年而沒有消失呢？礦物顏料本身就非常穩定，耐光、不易分解；再加上敦煌乾燥少雨，極大減緩了壁畫的受潮與黴變；莫高窟洞窟的特殊設計結構，也隔絕了風沙和陽光直射。

自然地理環境與人類的技術，共同安放了這些色彩。

今天，我所認識的敦煌研究院的科研學者們，已經通過光譜分析、材料檢測，識別出每一抹顏色的成分與來源，讓顏料自己來講述歷史的故事。

莫高窟的壁畫，不僅僅畫出信仰的故事，也用這些顏料繪製出人類精神的色彩世界。

直到今天，這些色彩依然鮮活生動地浸潤着我們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