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超市貨架上，常見一種飲品「銀菊露」，清潤解渴。在家中也可以用金銀花和菊花加熱水同泡，呷一口，感受菊花的溫潤與金銀花的清冽，煩躁頓時消散。金銀花有個更顯風骨的名字：忍冬。陶弘景說：「藤生，凌冬不凋，故名忍冬。」越冬不死，歲寒猶堅，年晚歲末便想起它來。
「忍冬」之名，最見其生命韌性。寒冬臘月，多數草木早已葉枯枝蕭，唯有忍冬藤蔓依舊攀援向上，卵形葉片濃綠鮮亮。即使霜雪侵襲，葉片不過稍作蜷縮，待暖陽初照便再度舒展，以凌冬不敗的堅守，詮釋生命的倔強。疏林、竹籬，甚至背陰處的頹牆，它都只管一心一意地向上攀援，長成蓬勃的一大片。隨遇而安的忍冬，為世間的一角，密密地染上金銀兩色，是純潔樸素的，也是明亮燦爛的，安靜又熱烈，散發出蓬勃的生命力，讓邂逅它的人，滿心歡喜。
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中記載：「花初開者，蕊瓣俱色白，經二三日則色變黃。新舊相參，黃白相映，故呼金銀花。」初綻時皓白似雪，盛放後明黃如蜜，新舊相疊間，恰似金銀相照，靈動動人。作為攀援植物，它的枝蔓間更藏着浪漫密碼，一蒂雙花並生，花蕊探出瓣外，相依相偎，形影不離，宛如鴛鴦對舞，又得「鴛鴦藤」的溫柔別名。金銀花性甘寒、氣芳香，清熱而不傷胃，搭配甘草有清熱解毒、利咽潤喉的功效，常用於緩解感冒、咽喉腫痛等症狀，也可用於治療癰疽瘡瘍。
「鴛鴦藤」的別名，將愛情的寓意深植其中。一蒂雙花從初綻的並肩潔白，到盛放之後逐漸泛黃，再到凋零時的不離不棄，好似戀人從青澀初見至白頭相守的全程。古時戀人常互贈忍冬花枝，既借「鴛鴦」之名訴說相思，更以其「凌冬不凋」的韌性起誓，願共歷風雨、長久相伴。這份寓意更融入民俗審美，舊時婚嫁的被褥、服飾上，忍冬纏枝紋樣是常見裝飾，藤蔓綿延象徵福壽綿長，雙花相依暗合「鴛鴦」情深，寄託了「和和美美、白首不離」的期許。
除了愛情的溫情，金銀花也承載了豐富的文化意蘊。「金銀」雙色的花容變化，被賦予「財源廣進」的吉祥寓意，民間常將其植於庭院，讓藤蔓爬滿籬牆，既討招財納福的彩頭，又得滿院清芬。
忍冬紋意蘊「生生不息」
自古以來，人們常從植物獲取靈感，製成精美紋樣，配上美好寓意，裝點各處。忍冬枝葉莖蔓婀娜迂迴、柔中帶剛，紋樣簡潔大方而富有美感。忍冬紋最初隨佛教傳入中國，盛行於南北朝時期，如佛教石窟壁畫的四周、頂部的藻井，都可見它的蹤影。忍冬紋在敦煌莫高窟、雲岡、龍門等石窟中都具有重要地位，藤蔓連綿間藏着「生生不息」的美意。到了唐代，逐漸演化成具有中國特色的捲草紋，成為我國傳統裝飾紋樣。忍冬紋逐步演化並融入中華文化整體之中，反映出中華文化的開放、包容和接納。
這般風骨與清芬，自然會受到文人墨客的偏愛。暮春時節，宋代范成大在杭州山野見金銀花和薔薇盛放，濃香撲鼻，賦詩讚曰：「忍冬清馥薔薇釅，薰滿千村萬落香」，山野鄉村處處飄香，行走其中賞花聞香，多麼愜意。到清代王夫之，《金釵股》寫道「無慚高士韻，賴有暗香聞」，以細膩筆觸盛讚其高士般的品格。
從山澗野蔓的倔強攀援，到茶盞裏的甘涼沁脾；從石窟藻井的藤蔓纏繞，到詩行中的清馥留香，它以「忍冬」之堅韌，教我們於霜雪間守得生機，於困頓中葆有向上的力量；以「鴛鴦藤」之柔韌，讓愛情不止於初見的熱烈，更有白頭相守的綿長；以藥香之仁，默默化解人間疾苦，傳遞濟世利民的溫情。於平凡草木間，見天地，見人情，見中華文明的生生不息。明年暮春，一起去看金銀花開吧。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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