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道縱橫】憶金庸講座軼事 談〈屯〉卦異讀問題

猶記得，2007年5月至6月，金庸先生到訪香港大學，應邀出席多場學生講座。筆者時任港大中文學院研究助理，負責接待工作，得以把握機會向其請益，得其諄諄善誘，獲益良多，敬佩不已。

當年6月5日，香港大學中文學院為慶祝成立八十周年，舉辦「陳漢賢學術講座」，邀請金庸蒞臨主講「中國歷史的發展」。甫開場，主持人單教授打趣問道，金庸原名查良鏞，其姓氏「查」是多音字，粵音有人讀「茶（caa4）」，也有人讀「楂（zaa1）」，不知金庸本人以為如何？金庸引述《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句回應，認為名稱毫不重要，反問單教授姓氏的「單」字，有人讀「丹（daan1）」，也有人讀「善（sin6）」，相信他即使讀「丹」教授，單教授應該也不會介意。

當年，英國劍橋大學剛授予金庸榮譽文學博士名銜，但金庸堅持要有真才實料，隨即以年逾八旬高齡負笈英倫，立志攻讀博士學位，引起了廣大讀者的關注。單教授也就此事恭賀金庸，並慨嘆香港大學「走寶」，未能收得如此難得的好學生。金庸馬上回應，「走寶」的是自己，表示單教授如果願意指導，他就不必遠赴海外求學了。

《繫辭傳》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單、查二氏，一來一回，話鋒犀利，機智橫生，不失幽默，讓在場的筆者留下深刻印象。此一迴環往復的表現，正體現易學完美的陰陽絕配。如果當時主持人或講者任何一方接不上話，氣氛便會相當尷尬。但正因為二人才學兼優，經驗豐富，彼此互相信任，才造就了這段傳奇對話，成為當時精彩講座中的另一段難忘插曲。

《周易》有象徵心懷誠信、相互感通的〈中孚〉卦，其九二爻辭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此一鶴鳴相和、佳釀互享的美好景象，正好作為此一插曲的最佳註腳。

卦名異讀或引誤解

又，從單、查姓氏異讀一事引申，筆者也想談談《周易》卦名的異讀問題。和其他古籍一樣，《周易》當然也存在許多一字多音的「異讀字」。同一個字，只要讀音不同，意義往往相異。《周易》的卦名，直接指示該卦的時勢大旨，更宜注意異讀問題，避免誤解。

例如〈屯〉卦，「屯」字粵讀有「津（zeon1）」「團（tyun4）」二音，前者表示初生艱難，後者表示囤積待用。按：「屯」字甲骨文作 ，象草木破土初生之貌。物之初生，力尚未足，險難重重，故《說文》曰：「屯，難也。象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難。」正強調初生之難。

另外，「春」字初形作「萅」，會芳草在春日下成長之意。《說文》曰：「萅，推也。從艸，從日。艸，春時生也，屯聲。」段玉裁註：「日、艸、屯者，得時艸生也。屯字象艸木之初生，會意兼形聲。」邵瑛《說文解字羣經正字》：「隷變作春，今經典因之。」由此可知，「春」字本作「萅」，以「屯」表示生機，後因隸變關係，方誤寫作「春」。此亦可旁證「屯」當以「生」義為重，因物之初生，發展艱難，引申而有停留、會聚之意。

〈屯〉卦體作 ，上坎下震，坎為水為險，震為雷為動，水動即生命誕生之源。又卦象示雷雨並作，動而遇險，亦喻萬物初生之險，兼取其「創生」與「艱難」二義。〈屯〉居象徵天地父母的〈乾〉〈坤〉二卦之後，卦旨以「生」義為重，粵音自當讀作「津」，而非表示屯積之「團」音。

可惜，很多人不明就裏，往往讀錯〈屯〉卦讀音。鄭吉雄教授撰有〈《周易》〈屯〉卦音義辨正〉一文（《周易研究》），細加考辨本卦音義問題，值得細讀。又何文匯教授《周易知行》卷首附有〈卦名讀音表〉，詳列《周易》各卦卦名的粵音，歡迎參看。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