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倩
入冬,母親就開始張羅醃菜。她去趕大集,買雪裏蕻。要那種綠油油的能一把掐出水來的,湊在鼻前聞,清凌凌的香,掐個葉兒入嘴咀嚼,微苦,嗆嗓子眼。她買兩捆,用小推車拉回家,熱出一身汗,心裏卻盈滿歡喜。
雪裏蕻,又名雪菜,冬天愈冷,葉子愈紅,時而紫紅,故稱「雪裏紅」。古人早有發現,據《廣群芳譜》載道:「雪深,諸菜凍損,此菜獨青。」在過去,冬春時節,青蔬罕貴,一家人全靠着動手醃製的一缸雪菜過冬。每次拎出來吃時,莖葉清瑩瑩的,綠出一片碧,咬在嘴裏,「咯吱」脆響,民間俗稱「春不老」。爺爺是南方人,精通下廚,講究吃食。父母剛結婚那會兒,他醃的雪裏蕻,全家人根本不夠吃。一盤雪菜辣椒炒肉絲,拌大米乾飯,姑姑和父親搶個淨光。經常地,奶奶嗔怪父親道:「就你饞嘴。」除了炒肉、做湯、涼拌,雪裏蕻蒸雞蛋也鮮得很,用爺爺的話說:「鮮掉眉毛嘍!」
取一小把雪菜,浸泡、濾水、切丁,打兩個生雞蛋攪勻,捏一撮味精,倒入敞口大瓷碗裏,添適量水,上大鍋蒸。開鍋十來分鐘,快速掀開鍋蓋,一股鮮香的清芬直往鼻孔裏鑽,父親直嚥口水。爺爺去世後,那隻掉漆的大瓷碗,傳了下來,連同醃雪菜的手藝。母親的老家在農村,以種菜為生,她在家排行老大,是鄉里鄉親公認的幹活好把式。節氣月令,就像長在她手上的刻度,自有分寸。雪裏蕻買回家,一晾曬、二擇淨、三分把、四搓鹽、五翻缸,順序不可顛倒,一錯了就全敗。
我記得很清楚,傍晚時分,她從外面抱回蓬蓬鬆鬆的雪菜,就像懷裏抱着一群綠孩子,空氣裏夾雜着秋風的味道。莖葉有些打蔫,卻慷慨地奉獻出沁人心脾的清新,把大自然的精華拱手分享。支案板,舀滿鹽,開始醃菜。她擼起袖子,把雪菜碼成兩排隊列,用手揉搓,案板「吱扭」響着,眼看葉脈出了綠汁,鹽粒均勻滲透。她一遍遍搓揉,就像揉老麵饅頭,直至全身微微出汗,最後依次把菜碼在瓷盤裏。醃五六天後,即可食用。
冬天的第一頓雪菜,首選涼拌。趁着鮮勁兒吃,浸泡、洗淨、切段,剁薑末拌之,點幾滴香油,就着新蒸的老麵饅頭,爽口,又下飯,賽過山珍海味。雪菜屬於大眾情人,南北皆宜,蒸炒湯燉,蒸大包子,也好吃停不下來。最是一家人圍坐,吃飯、喝粥、拉呱,昏黃的燈光投下一束溫暖。蘭花碗裏的雪菜,兀自綠着,撥筷之間,搖曳出幾近透明的綠意,分明是寒冬裏的一叢春天。2001年春天,一場頑疾降臨於我,沒白沒黑的關節疼痛,把我蹂躪得不成樣子。哭乾了淚水,我是一萬個不甘心,一度產生過輕生的想法,躺在床上卻發現自己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父母早些年同時下崗,靠賣早點供我讀書。他們關停生意,帶我四處求醫,掏空了家底,借遍了親友。
那段至暗時光,日子過得緊巴,母親想盡辦法給我加營養,每天動手做着吃,省錢給我抓中藥。廚房的窗戶,爬滿了霧氣,她守在蜂窩爐子前,煎中藥,先小鍋,後大鍋,忙乎完再做飯。蒸兩鍋饅頭,熬地瓜粥,菜呢,雷打不動拌雪菜。父親在廠裏值夜班,每天家裏開飯早,暄暄胖胖的大饅頭,一掰為二,層次分明,金黃的地瓜粥,嘶哈燙嘴,那盤子雪裏蕻是全家人唯一的菜餚。
那個冬天,我居住的北方城市連續下了好幾場大雪,道路結冰,出行困難。這個時候,母親醃製的那盤雪菜成了「香餑餑」。她照例守在蜂窩爐子跟前,鋼筋鍋煮地瓜粥,篦子上餾饅頭,白色的鍋氣繚繞四散,然後切一盤雪菜涼拌,幾滴香油拌勻,瞬間,暈開滿屋子的清香,令人精神朵頤。飯菜端上桌,三口人坐下,手裏拈塊饅頭,轉着碗沿喝粥,「吸溜、吸溜」地入口即化,五臟六腑都熨帖;而清瑩瑩的雪菜,一箸一筷,夾饅頭吃,大口咀嚼,格外的香,格外的美,一直延伸到心裏面。父親拈筷把雪菜細細碎碎鋪在粥裏,端起碗來,一氣喝完,起身上夜班去。屋門「吱扭」一聲,一股冷風斜着身子踅了進來,我不禁打了個寒戰。而室內的暖意,洋洋灑灑蕩漾開來,把日漸消瘦的我迅速包圍。
過日子,是過以前。那些霸佔舌尖的家常味道,慢慢地,長出情感,繁殖記憶,幻化為一條寬闊而深邃的河流,召喚我們停下腳步,以心靈做槳,在回溯中溫故鄉愁。雪菜肉絲,配白米飯,是父親上學時的最愛,他總是伸長筷子,把瘦肉挑個乾淨,姑姑撈不着哭鼻子。我學着他的樣子,扒米飯吃,剩下的雪菜,倒些許開水,簡易版蔬菜湯,喝個渾身冒汗。
記憶深處的雪菜味道,不欺人,不虛偽,它以平民的姿態,為百姓人家撐起一方晴空,使每個家庭都能安然過冬。大雪紛飛的日子裏,一盤雪菜,一碗熱粥,使人不懼風霜,不畏嚴寒,再苦的生活也能活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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