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吾
編者按: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熱點紛呈,眼花繚亂。有些事件看似孤立,但背後都有複雜的歷史原因,由點到線,由線及面,事情的輪廓在時間的沉澱中慢慢變得清晰。本專欄每周將以小切口、寬視野、銳角度、深層次,解析世界發生的大事、要事,以饗讀者。
我的一位好友最近在朋友圈發帖,說他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空中飛行就要好幾十個小時。我第一反應是去了南美。上海最近開通了直飛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經停新西蘭奧克蘭市)的航班,硬是把這段最遠的航程縮短了六七個小時,無疑大大增加了出遊拉美的吸引力。我請他代我看看現在的阿根廷是什麼樣子,阿根廷總統米萊的「休克療法」是不是取得了一些看得見的成果?就在我翹首以盼他的回覆之時,他在朋友圈發了另一條消息:他們旅行團一位成員的手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搶了。這位軍人出身的朋友毫不猶豫地衝上去,追了數百米遠,最後還是無功而返。歸隊之後,團員們紛紛向他伸出大拇指,並叫他「唐哥」,他一時摸不着頭腦。在這些團員看來,在這些地方追小偷,就是「現代版的唐吉訶德」,一旦被偷只能認栽,即使叫來警察也無濟於事。從這個小小的故事中,我大約能感受到米萊執政之下的首都街頭狀況。
我第一次出國是在1995年,全程共耗時33個多小時才抵達秘魯首都利馬,數年之後又去巴西、阿根廷和委內瑞拉等地採訪,對拉美的認識多了書本之外的直觀感受。整個拉美早先是歐洲的殖民地,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因此成為官方語言。葡萄牙語之於西班牙語,相當於古漢語對應於現代漢語。所以,在巴西和阿根廷的交界處,這兩種語言在當地老百姓交流中沒有任何聽覺障礙。1823年,時任美國總統拋出 「美洲是美國人的美洲」,向歐洲列強喊話,有意把歐洲殖民者趕出,從此美洲漸漸變成了美國人的後院,門羅主義由此得名。200多年之後的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剛剛發表的《國家安全戰略》中明確指出,「門羅主義沒有過時」,並把美國對西半球的新政策定義為「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推論」。與這個拗口的名詞比起來,社交媒體給特朗普的這套做法冠之以「唐羅主義」,顯得更為通俗。因為特朗普的全稱叫唐納德·特朗普,為押韻起見,也有幾分諷刺意味,「唐羅主義」這個名詞開始走紅。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拉美曾風光一時,成為發展中國家經濟轉型的典型,但大舉外債的直接後果是在經濟走下坡時很快就陷入了債務危機。巴西、阿根廷和墨西哥等國先後發生嚴重的貨幣危機,巴西的雷亞爾、阿根廷的比索大幅貶值,整個拉美掉入「中等收入陷阱」。1999年上台執政的委內瑞拉前總統查韋斯大膽探索社會主義道路,卻遇到了美國強力打壓,經濟發展成果大打折扣,惡性通貨膨脹成為常態。2016年四年一度的奧運會在巴西舉行,時任巴西總統羅塞夫被罷免,以致在如此重大國際盛事舉辦之際,巴西居然出現總統缺位的情況。博爾索納羅上台以後,成為「巴西版的特朗普」。又在競選連任時,輸給了東山再起的前總統盧拉。博爾索納羅像特朗普一樣,聲稱巴西大選作弊,但他畫虎不成反類犬。最後被盧拉送進大牢。儘管特朗普為其求情,並對巴西加徵50%的關稅,但是盧拉不為所動,依然判了博爾索納羅27年徒刑。
此前不久,全球氣候峰會在巴西舉行,特朗普遠離新能源,認為氣候變化是個騙局,拒絕「零排放」理念,所以拒絕出席這次大會;特朗普把大力發展傳統能源作為美國新的國家安全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而石油儲備世界第一的委內瑞拉,自然是特朗普的一塊肥肉。雖然馬杜羅放低姿態,有意與特朗普打交道、做買賣,但特朗普似認定馬杜羅是左翼分子,從骨子裏對他反感。輿論普遍認為,特朗普放棄了民主與人權等理論,處處強調從國家核心利益出發,制定美國對外政策,但在拉丁美洲,特朗普還是把意識形態放在非常突出的地位。特朗普更喜歡博爾索納羅和米萊等人,更希望整個拉美來場意識形態革命,把這個地區變成清一色的右翼政權。但這個想法過於天真,拉美這些年來的「反美主義」已經植入一些國家的血液,政治更是左右搖擺,不是換掉一兩個人就能解決的。
拉美國家的人常常感嘆,他們離上帝太遠,離美國太近。言下之意是更多地感受到的是美國打壓,而享受不到近水樓台的好處。特朗普在拉美這塊新政治高地上似選擇了兩大目標:一是把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作為壞典型,把米萊樹為好榜樣。在今年阿根廷中期選舉前,特朗普強力干預,承諾給予其200億美元(約1,558億港元)的信貸額度,稱 「如果米萊所在的政黨輸了中選,這筆錢就沒有了」,這種公然的要挾似起到了效果。
阿根廷1914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就與美國平起平坐,當時阿根廷人非常自豪地說,「上帝是阿根廷人」。但100多年過去了,阿根廷依然在原點徘徊。上任教宗方濟各作為上帝的代言人,的確來自阿根廷,但沒有對其有特別的眷顧,新教宗利奧十四世是一位美國人,長期在拉美生活,對那裏也有特別的感情。他此前不久出訪中東時明確反對暴力推翻馬杜羅,希望通過對話解決問題。但他的話,特朗普又能聽進多少?
委內瑞拉和阿根廷處於拉美政治光譜的兩極,他們都在同命運作激烈的抗爭。特朗普有意拿馬杜羅祭旗、立威,同時給米萊一些甜棗,以發揮所謂的「示範效應」。不論他們的最後政治命運如何,但當下有一點是共同的:拉美擺脫不了「資源詛咒」,在相當長時間內將生活在「唐羅主義」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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