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飛燕
十年了,城南夜市的氣味還黏在鼻尖上。烤麵筋焦煳煳的香,汽車尾氣的濁,棉布混着塵土的味道,都在裏頭。可記得最清晰的,還是那個做批發的哥哥遞過來的茶杯,和他那句:「先拿去賣,賣完再給錢。」
剛出校門時,為貼補家用,我傍晚在老街拐角擺地攤。三尺寬的地盤,鋪着洗白的藍布,上面整齊地擺着從舊貨市場淘來的T恤和牛仔褲。隔壁喇叭喧鬧,我的攤位卻和我這人一樣,安靜、沉悶。
昏黃的路燈下,行人匆匆。有婦人用手指搓着布料,有姑娘對着地攤鏡自拍。我坐在小馬扎上,雙手擱在膝頭,只在有人詢問時才低聲答話,很快又淹沒在了夜市的喧囂裏。
最難熬是九點後人散盡,看着沒賣出的衣服,想着下月的房租。想進新貨,兜裏卻空空如也,就像是困在透明的繭裏。
轉機在一個悶熱夏夜。一個穿着Polo衫的男子蹲在我攤前,熟練地捻了捻T恤布料,看了看針腳。「剛做的吧?」他溫和地問。
我小心地點頭。他說他叫阿斌,在城西批發市場有個檔口,做服裝生意。「看你這些貨,」他指指我的地攤,「太雜,沒特色。年輕人擺攤,得有點年輕人喜歡的樣。」
頓時,我臉上一熱,嘟囔着說本金少,不敢囤貨。他靜靜地聽着,然後說:「我那兒有些年輕人喜歡的款式,你明天來看看。拿些去賣,賣完了再給我本錢。」
那一刻,我愣住了。夜市的聲音瞬間退遠,只剩心跳如擂鼓。萍水相逢,他竟敢把價值數倍於我身家的貨,交給一個連攤位都寒酸的陌生人?
第二天,我真去了他檔口。在市場最裏頭,要穿過一片鬧哄哄的人堆。衣裳掛得滿滿當當,新布料那股子漿洗味直往鼻子裏鑽。他挑出幾十件T恤牛仔褲,花樣時興,料子也厚實。「這些你都拿去,」他把貨塞進大編織袋,「賣得好再來拿。」
我提着那袋衣服,像提着滿滿的希望。它沉甸甸的,不僅是衣物的重量,更是那份無言的信任。回了地攤,我第一次主動吆喝,向來往的年輕人推薦。說也奇怪,心裏有了底,話也就流暢了。那些衣服果然好賣,不出三五天,便去了大半。
我趕緊去他檔口結賬,又要了新貨。他總給我最實惠的價,有時還塞給我幾件說是「不好走的款」,讓我搭着賣。攤上的貨漸漸多了,藍布換成了簡易貨架,我也從怯生生的新手,成了會跟客人說笑的老練攤主。
後來我換了工作,搬了家,號碼也丟了。跟阿斌哥,就這麼斷了聯繫。可那份在他鄉街頭得到的、毫無由來的信任,像一粒火種,在我心裏埋下了根。
如今走過夜市,看見燈下那些年輕又慌張的臉,我總會想起他。他給我的不光是能賒的貨,更是人在難處時,有人肯伸手扶一把的暖意。
地攤上這份「先拿貨」的信任,比什麼本錢都金貴。在這個什麼都明碼標價的年頭,它像首老歌,在巷子裏淺淺哼着。人跟人最牢靠的聯結,或許就是心裏頭那座看不見的橋——它不立字據,不設抵押,只憑着對人性最初的信,完成了一次溫暖的預支。
這份暖意在我這兒沒斷。後來,見着那些在風裏頭跑着、喘着的人,我也學會了——伸手扶一把,幫一把。
(作者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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