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屯門：深港雙城的文化原點（三）

●木木

明朝設立新安縣，目的是為了加強南部海疆的防衛和貿易，也是回應當地士紳訴求，解決東莞縣管理半徑太長的問題，具體原因可能與之前發生的一場海戰有關。

正德八年（1513年），葡萄牙商船隊到達伶仃洋海域，要求登陸進行貿易，未獲有關機構批准，便在水面上與中國商人交易。同時，葡萄牙海盜船侵佔了屯門海澳（今南頭半島、內伶仃島及屯門青山、大嶼山一帶）部分島嶼，修工事，設刑場，製火器，並刻石立碑為記。此後葡萄牙殖民者又多次強行進入珠江內河，遭到明朝水師頑強抵抗，被迫退守屯門島。屯門島亦稱貿易島，是葡萄牙人經詢問當地人後給所佔小島起的名字，中國典籍中並無記載。據考證，屯門島可能指的是緊臨珠江口的內伶仃島，也可能是香港大嶼山。

葡萄牙殖民者在屯門海澳燒殺搶掠，當地居民及漁戶怨聲載道，紛紛向官府告狀。正德十六年（1521年）8月下旬，廣東海道副使汪鋐率部向盤踞附近海域的葡萄牙人發起全面進攻，戰事持續一個多月，史稱屯門海戰。這是中國第一次抗擊西方殖民主義入侵的戰役，並大獲全勝。官府隨即下令水師，凡見到懸掛葡萄牙旗幟的船隻就將其擊毀。此後30年，中國典籍中再沒有葡萄牙人侵擾廣東沿海的紀錄。直到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葡萄牙人通過賄賂廣東官員獲得在澳門的通商權，並於隆慶六年（1572年）獲准租住澳門，開啟了西方列強在中國建立殖民統治的先河。

新安縣建立之初，宰輔張居正雷厲風行，大興改革之風，帝國上下一片生機勃勃。可惜，張居正盛年去世，萬曆中興曇花一現，明朝也走上盛極而衰的老路。朝廷陷入黨爭，海洋政策反反覆覆，一陣子開海，一陣子禁海，致使沿海地區發展極不穩定。滿清建政後，為了防備鄭成功侵擾，實施嚴格的禁海令和遷界令，新安縣頓失立錐之所，百業凋零，哀鴻遍野，還一度被撤銷建制。清朝後期，西方列強憑借海洋霸權，通過鴉片戰爭把整個珠江口置於覬覦中國的前哨，新安縣首當其衝，慘遭瓜分：1/3轄地為英國數次強佔，演變成為今天的香港；餘下2/3轄地幾經沿革，發展成為今天的深圳。中英《南京條約》《北京條約》以及《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相繼簽訂後，新安縣雖然還叫新安縣，但此新安已非彼新安。

波瀾壯闊的中華民族復興史，可以說是從鴉片戰爭失敗開始的。鴉片戰爭的導火線是虎門銷煙，前哨戰則是隨後爆發的九龍海戰。清道光十九年（1839年）9月4日，英國駐華商務總監義律率路易沙號、珍珠號等5艘艦船，以「求為買食」為名駛入九龍海面，接近大清水師船時突然下令開炮。正在巡海的大鵬營參將賴恩爵面對出其不意的攻擊，果斷指揮水師船和九龍寨炮台開火反擊。短短幾個小時，就「疊見夷屍隨潮漂淌」「夷人受傷者尤不勝計」，義律被迫逃回尖沙咀。

這次短兵相接，史稱九龍海戰。引發中國三千年大變局的鴉片戰爭，自此拉開序幕。九龍海戰總指揮賴恩爵此前在虎門銷煙時即為收繳銷毀鴉片的實際執行者，深得林則徐賞識。這次率大鵬營水師出征，首戰告捷，道光帝龍顏大悅，將大鵬營升格為大鵬協，提拔賴恩爵任最高司令官。官兵嚴陣以待，士氣高昂。然而，一支孤勇，一戰僥勝，終究敵不過大勢，鴉片戰爭還是以割地賠款為了局。後來官拜廣東水師提督、封正一品振威將軍的賴恩爵，對此耿耿於懷，抑鬱而終，留下遺訓：吾憂朝廷腐敗而憂，吾樂收回香港而樂。

明有屯門海戰，清有九龍海戰，兩場戰鬥都發生在廣義的屯門水域，對中國歷史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想來，兩戰皆贏在戰事，輸在時勢，儘管士氣高昂，卻一個丟了澳門，一個丟了香港，難免令人唏噓。

深港之間的深圳灣，原名後海，亦是屯門海澳的核心水域之一。之所以叫後海，蓋因新安縣治設於南頭，南頭城依山面海，這片海灣位於縣城的後面而得名。清康熙《新安縣志》有如下描述：「後海，距縣城五里，通於海，自西而東，北接梧桐山，繞護縣城。」

深圳灣狹長，灣口處北有南山蛇口，南有屯門爛角咀。爛角咀旁有古漁村，名龍鼓灘，又稱惶恐灘。千百年來，這裏因文天祥的詩句「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嘆零丁」名垂青史。深港一帶最富地方特色的節慶食品盆菜，據說也與龍鼓灘有關。相傳南宋末年，王師轉戰珠江口。一日，被元兵追殺，從龍鼓灘上岸。上岸時天色已晚，官兵又累又餓。附近鄉民得知王師抵境，家家戶戶聞風而動，魚蝦肉蔬傾其所有，碗碟不夠就以盆盛之。一眾官兵吃了盆菜，繼續與元兵展開殊死搏鬥。鄉民慕其英勇和氣節，每逢聚會便製作盆菜紀念此事，並逐漸流傳開來。

我與龍鼓灘產生交集，緣於20年前。當時在香港工作，為抗戰勝利60周年搜集史料，得知這裏曾發生過戰事。1943年5月某夜，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大嶼山中隊隊長劉春祥帶領6名班排骨幹，自大嶼山東涌乘船前往龍鼓灘，打算開闢新根據地。不料，行至龍鼓洲、沙洲附近海域時遭到兩艘日軍炮艇伏擊，劉春祥等人臨危不懼，英勇應戰，船被日軍擊沉，官兵7人及船主梁克一家5口全部犧牲。

2020年，中國退役軍人事務部為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5周年，公布第三批抗日英雄群體，劉春祥等12人赫然在列。香港多家愛國團體發起紀念活動，倡議立碑緬懷。2023年5月9日，劉春祥抗日英雄群體紀念碑在龍鼓灘揭幕，成為繼斬竹灣、烏蛟騰之後香港第三座大型抗戰紀念設施，不少群眾前往弔唁。此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