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訊(記者 陳藝)11月20日晚,香港灣仔碼頭的夜空被一場別開生面的無人機群表演點亮。這場表演由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與藝術家王振共同設計,為莫言首部話劇作品《鱷魚》在港首演拉開序幕。
當晚夜空中無人機不斷變換陣型,將鱷魚幻化成中國龍的圖樣,更有不少圖案融合了莫言與王振兩人的親筆書法字樣,十分震撼。表演結束後,莫言先生在接受採訪時,分享了首次觀看無人機表演的震撼體驗,並就香港與內地文化交流、文學戲劇創作、以及與年輕讀者的互動等話題,進行了深入而精彩的闡述。
- 「兩個第一次」:香港夜空下的震撼與寓意
當被問及是否首次觀看無人機表演時,莫言難掩興奮之情:「我確實是第一次看無人機表演,當然,看這個跟我相關的無人機表演更是第一次。兩個第一次合到一起了,我覺得還是很震撼,很有趣,確實是滿眼生輝。」在描述觀演感受時,莫言給出了具有詩意的語言:「在香港這麼一個美麗的夜晚,對面是璀璨的燈火,下面是碧波蕩漾的維多利亞灣,然后在空中不斷變換各種圖形——鱷魚翻滾,然後金龍上天。」
莫言特別解釋了表演圖案的深刻寓意:「這是我們當時設計時就希望的圖案,鱷魚變成金龍,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是鼎盛的時期才有飛龍在天,這跟《易經》裏的卦象是相關的。這是一件好事,是祝福,是熱鬧,是繁榮昌盛。」他認為,這場表演不僅是視覺盛宴,更承載着美好的文化祝願。
- 莫言感到藝術交流日益便利
談及香港與內地的文化藝術交流,莫言深感交通便利帶來的積極影響:「現在非常便利,從北京到香港,跟從北京到濟南、從北京到上海也沒有太大區別了。所以大家來這裏,和香港的藝術家們去大陸,都非常方便。」他預見,兩地藝術家的交流將越來越密切,「香港很多的作家、藝術家的作品會被更多大陸讀者和觀眾所了解、所熟悉,反過來也是一樣。」
對於香港文學藝術,莫言如數家珍:「老一代作家的作品當然讀得比較多了,像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像西西帶有點魔幻色彩的、先鋒的小說,像中年作家的董啟章先生的『香港三部曲』。我想他們都代表了文學的不同風格,整體勾勒出香港文學一個非常輝煌的面貌。」他還提到影視作品:「其他的藝術,像電影、電視那就更多了,成龍這些人,也都是我跟他們在一塊多次開過會的好朋友。」他回憶道:「香港的70年代、80年代,那時候電影的輝煌……現在在新的時代,會有新的藝術形式在不斷變化,隨着科技發展,隨着各種藝術展示方式的變化,會有新的作家、新的藝術家群體顯現出來。」
莫言以他與王振在香港舉辦的《兩塊磚墨訊》攝影書法展為例,說明了藝術呈現方式的創新:「我們這次展示的方式就跟傳統的書法展完全不一樣。傳統書法展是把作品裱成畫軸或裝上框子挂在牆上,這次我們用的全部是燈箱。在這種強光、特別明亮的光線輝映之下,書法作品和攝影作品的每一個細部,都會格外鮮明地呈現在讀者和觀眾眼前。」
- 擁抱年輕讀者:在「一片叫爺爺的聲音」中感受活力
莫言開通社交媒體平台後,不到數天便吸引百萬粉絲關注,談及與年輕人交流的感受,他笑聲爽朗:「最近四五年來,我有一個公众号『莫言』,就是想跟年輕人聊聊天,跟年輕人交流。」他認為所謂的「代溝」並非不可逾越:「過去大家認為年齡會形成一種所謂的代溝,讓不同年齡的人之間找不到共同語言。我覺得這個問題實際上大家過分擔憂了。無論年齡差距多大,找到共同話題的可能性還是非常多,也非常容易。」這幾年通過公众号與年輕讀者交流,他感到「非常愉快,也獲益甚多」,「尤其是當我打開那個留言區,看到一片叫爺爺的聲音,哈哈哈,欣喜若狂!我感覺到特別欣慰,特別感受到了年輕人的這種朝氣、活潑對我的影響。」
對於網友們津津樂道關於他與作家余華、史鐵生之間那些「越編越不靠譜」的故事,莫言幽默地進行了「澄清」:「編得最多的就是說,我跟余華一塊推着鐵生去偷瓜,後來看瓜的人來了,我們就把鐵生弄到瓜田裏邊,我們自己跑了。還有說是我要留下拉着鐵生一塊跑,余華不同意,就把鐵生扔下了。」他笑着指出這些情節的虛構性:「第一,我們三個人怎麼可能去偷瓜呢?第二,我們怎麼會拉着鐵生去偷啊?我們偷回來給他吃是沒問題的!拉一個(輪椅),起碼跑得比我們還快呢!哈哈哈……即便我們三個一塊去了,人家來了以後,我們怎麼會把自己的戰友扔下跑掉呢?這是不符合我當過兵的人的性格和我們部隊的原則的。無論如何,戰友是不能丟下的!」
- 《鱷魚》話劇:以戲劇寫人,探討欲望的牢籠
關於即將在香港首演的話劇《鱷魚》,莫言闡釋了其創作初衷與核心內涵:「《鱷魚》確實是一個比較另類的話劇題材,這就跟反腐敗有關吧。但是我想,無論話劇還是小說,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寫人。小說家通過故事、情節塑造出典型的人物形象,寫出人物的性格、情感、命運。話劇同樣要達到這個目的,就是把舞台通過這樣一個方式,通過演員的表演,把人物立體地、活靈活現地展示給觀眾。」
他詳細解釋了為何選擇「鱷魚」這一意象:「為什麼用鱷魚來寫呢?……這種動物有一個特別令人感興趣的習性。」他分享創作靈感的來源:「當時決定寫這個故事的時候,一直找不到一個切入點,找不到一個讓我特別感興趣、能夠寫出新意來的抓手。後來我的鄰居家有一個小男孩,他是養這種小爬蟲的愛好者,養了一些小蜥蜴、小蠑螈什麼的。他就給我講解這種爬行動物的習性,鱷魚當然也在其中了。他說,鱷魚你把它放在一個一米長的櫃子裏,它永遠不會長得比這個櫃子再大;你把它放到一個三米長的(櫃子),可能就長得將近三米;你把它放到一個十米長的櫃子裏,它就可能長成幾噸重。也就是說,這種爬行動物會隨着環境不斷來決定、調節自己的生長速度和形體大小。」
莫言由此聯想到人類的欲望:「人的欲望實際上也應該被關到一個、也必須受到道德或法律的這種籠子的限制。如果他完全沒有限制,欲望膨脹,那很可能給社會、給世界,當然也給個人帶來災難。所以,欲望就跟鱷魚這種生長習性,我覺得確實有一種可以進行比較的(地方)。」
- 從小說到戲劇:創作生涯的拓展與新鮮感
莫言分享了他從小說創作轉向戲劇領域的感受與新鮮體驗:「我一直是以寫小說為主,當然也寫散文,也寫過電影劇本、電視劇劇本。但我這個戲劇情節是從小就培養起來的。」他回憶了早年與戲劇的淵源,並透露:「我開始寫作的處女作,實際上是一部戲劇,是一部話劇。後來就一直寫小說了。」到了2000年,在朋友的鼓勵下,他重新投入話劇創作,最早的話劇《霸王別姬》在北京人藝小劇場上演。此後,他還創作了《我們的荊軻》等劇作,並涉足歌劇創作,根據自己的小說《檀香刑》和《紅高粱》改編成歌劇。
談及戲劇創作的獨特魅力,莫言說:「作為一個劇作家,坐在觀眾席上,看舞台上的演員們根據你的劇本表演,這種感受還是特別獨特。就跟看到一個讀者拿着自己的一部小說在地鐵上或者在別的地方看書,感受還是不一樣。」他特別提到與觀眾共鳴的喜悅:「你寫劇本的時候,想象到這個地方應該有一片笑聲,當在舞台上演出的時候,果然是下面觀眾在笑,那你感覺到你還是寫對了,你的感覺是跟觀眾的感覺是一致的。」
他高度讚賞演員和導演的二度創作:「好的演員和導演,他們在二度創作的時候,都會把自己個人對劇本、對人物的理解添加進去。他會把一句看起來非常平常的台詞,變成一個特別引人注目的語言小高峰,會引起大家的一片大笑,或者一片掌聲。」他以《鱷魚》的排練為例,講述了演員凱麗和鄧翠雯的即興發揮帶來的戲劇效果,引發了現場陣陣笑聲。
採訪最後,當被問及他曾提及的「成為劇作家的野心」是否實現,以及未來的創作計劃時,莫言幽默而深刻地回應:「我的野心跟這個失去了控制的鱷魚一樣,在不斷地(增長),哈哈哈,那咋整?繼續寫!」他表示會將大量寫作精力投入到戲劇創作上,同時也不排除未來再寫小說的可能,笑稱「也許哪一天突然要再寫一部小說,給大家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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