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鳴
偶閱古籍,讀到大唐鴻儒韓愈的五言詩章《符讀書城南》︰「時秋積雨霽,新涼入郊墟。燈火稍可親,簡編可卷舒……」
燈火可親——千百年來為人津津品咂的一句蝕骨之美的漢辭,原來出自這位百代文宗手筆。
細雨霏霏的初秋靜夜,城南郊外,有書院一襲新涼。柔和的燈光格外親切可人,正是展開書卷閱讀用功的好時辰……這一番虛實兼具的清寧意境,是用心良苦的韓愈為大兒子韓符勾描的。孩子快18歲了,還愚頑無拘,恍兮惚兮。憂心忡忡的嚴父及時循循善誘,將其引領到僻靜的書院習文修心。《符讀書城南》是一首誡子詩,也是諄諄「勸學篇」。二十七行詩語,意象豐富,蘊含哲思,「望子成龍」的殷殷之情和愛子至深的拳拳之心化作涓涓細流,盈溢字裏行間。韓符為之深深觸動,豁然頓悟,從此立志苦心攻讀。後來果然不負厚望,終成大器。燈火可親,是韓愈為勉勵晚輩勤學奮進而加持的精神賦能。
回首往昔,逝水年華裏,也曾有那麼一些燈火,在某個機緣與我相近相親。它們星星點點,映入我的眼簾,更照亮我的心扉,在我記憶深處投映下一團團溫馨柔美的光影……
少年時,居家的鄉村茅屋小學還沒通電,夜間照明只有煤油燈盞。那年臘月大年夜,一家六口人熱熱鬧鬧吃過團年飯,天就黑透了。沒有電視春晚,也沒有煙花爆竹,但我們自有一番喜樂。飯桌上的盤盞已收拾乾淨,母親往桌中央放上一盞油燈,劃燃火柴,嗤的一聲,燈芯火頭亮開,由暗紅漸變明黃。燈盞是父親用「紅岩」牌墨水瓶改製的,工藝極簡,將塑膠瓶蓋換成一塊開孔的薄鐵片即成。一縷棉線穿孔而過,上端作燈芯,下端盤在瓶膽裏吸油。陋屋透風,豆粒大的火苗輕輕搖曳。母親端出一竹箕炒花生,往桌上鋪開,分成均勻的四堆。四兄妹從小到大,依次領取,各自的衣兜一下子鼓脹得像青蛙肚皮。父親變戲法似的掏出一疊嶄新人民幣,每個孩子賞一角壓歲錢,還帶着清新的油墨芬芳。歡欣笑鬧過後,一家人圍着一盆炭火依偎而坐,聽父親母親輪流講故事。故事的開頭總有一句:「從前啊……」桌上的小油燈,芯子不時跳一下,抖落一粒紅亮燈花。恩恩愛愛一家人,陶醉在柔弱燈火籠成的一團溫馨夢幻裏。
中學時代,曾經有過一次夜行深山迷途遇險的經歷。那是一個悶熱的夏日,趁着暑假,我隨姑父去他工作的龍門山紅星煤礦遊玩。黃昏,姑父帶我從鎣華鎮場口徒步登上陡峭的山徑。姑父說︰「從此處翻山越嶺,橫穿大峽谷,兩三個鐘頭就到了。」誰知我們攀行進入山林不久,突然狂風暴雨大作,挾着驚慄的電閃雷鳴,整座大山頓時陷入一團混沌。我們慌忙鑽入一處岩窩躲避,待到風雨稍息,姑父領我繼續趕路。前行不遠,一溪山洪正傾瀉而下,浪頭直往路面捲湧。姑父趕緊拉着我後撤,轉往另一條小路。
走着走着,一棵被雷電攔腰劈斷的大樹又死死擋在道中。再換一個方向小心翼翼往前,剛轉過山頭,路卻消失了,面前是斷崖絕壁! 我們拄着樹枝,在大森林裏東奔西突,在迷茫中艱難跋涉……終於,在登上一塊坡崖之際,我們看到了山谷裏有燈火。一點、兩點、無數點,晶瑩奪目。姑父激動得聲音顫抖:「看,是礦區的夜燈!」星星點點的燈火,引領我們擺脫迷途,回歸溫暖的港灣。 18歲高中畢業下農村插隊務農。大春栽秧時節的一個夜晚,集體派工讓我通宵值守一大片秧田的農渠灌水口,職責是防止有人不守輪灌規則暗中「偷水」。獨自抱一柄鐵鋤堅守到半夜,實在熬不住,迷迷糊糊睡過去。忽然渾身驚涼,嘴裏連嗆幾口水,一激靈,發現自己正在河渠裏翻滾。撲騰中一把抓住岸草掙扎着爬上渠坎。黎明將近,天更黑了,我抱緊膀子踡成一隻刺蝟,牙殼咯咯發抖。
這時,有一星燈火沿着河渠由遠而近,那是一盞馬燈。光暈映照着生產隊長粗糲的臉龐,這一夜,他也通宵巡護在河渠上。見我這副狼狽相,老隊長趕緊捋幾把樹枝草秸,點燃一堆篝火。我向火蹲坐,身上一點一點回暖。老隊長陪着我,默默抽着葉子煙。
那個場景,後來經常重現於我的夢中:暗夜沉沉,正當我孤獨淒冷的時候,一盞馬燈飄然而至,與其而來的,是一張樸拙的面龐,是一懷無聲勝有聲的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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