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難忘】想起潘柳黛

沈西城

女作家潘柳黛（潘姐）有一本小說給我印象很深，名字是《路柳牆花》，講風塵女人故事，很值一讀。潘姐卻說是遊戲之作，自詡最得意作品是《退職夫人手記》，常常掛在嘴邊。

約莫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後半期，海派作家在銅鑼灣東興樓聚會，過來人邀我同往，席上名單赫然有潘柳黛。坐下不久，潘姐拖着胖嘟嘟的身形走進貴賓廳來。過來人一見，立即站起，向我們介紹說︰「我的表妹來了。」當然不是過來人的表妹，老朋友說笑而已。潘柳黛正好坐在我旁邊，咱用上海話聊了起來。我請她指教我的文章，潘姐搖頭︰「文章各寫各的，哪敢指教。」當時我在一間周刊工作，約她訪問，答應了，約在半島酒店咖啡廳見面。我兩點半去到，等了一會，一根煙還未吸完，潘姐來了。一坐下便說︰「小沈，我們隨便聊聊好了，不要什麼訪問。你要知道什麼，只管問，能答的，我便答，好不好？」爽快率直，便由上海時代說起！

潘姐有一篇文章談到張愛玲，字裏行間透出她對張愛玲的不屑。信口問及，潘姐說︰「愛玲的文章是寫得很好的，人卻比較刁鑽、造作，很會宣傳自己，把自己塑造成偶像。」聽來並不喜歡張愛玲。呷口咖啡，又說了下去︰「張愛玲很洋派、很計較，我寫過一篇文章跟她開玩笑，生氣了，跟我斷絕來往。」

上世紀四十年代，上海有四大才女：潘柳黛、張愛玲、蘇青、關露，論才華，潘、張二人本來相等，各有讀者。可潘姐沒什麼機心，懂得宣傳的張愛玲反過來大大地出了名。文壇名宿金雄白也不太喜歡張愛玲，說她「作」（矯揉造作）。那年頭，潘姐風頭忒勁，許多公子哥兒都拜倒她石榴裙下。當然，那時潘姐沒發胖，嬌小玲瓏惹人憐。一說到風頭，潘姐笑靨如花，告訴我喜歡男人送她玫瑰。1950年來香港，當職業作家，遇到一個好老闆小廣東羅斌，一手捧紅她。潘姐的稿費很高，1982年我主編《翡翠周刊》，請她寫雜文，800字4段，月付稿費1,000港元，香港女作家中，許她稿費最高。後來又用南宮夫人筆名在一間報館回答讀者情感上的問題，很受歡迎，可能醫不自醫，自己的愛情卻是一塌糊塗。

時光匆匆，潘姐去世已有24年，在天上的她，知道我在說她，不知會否像張愛玲那樣，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