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鈞達
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想吃上一小塊月餅,那是何其艱難的事情啊﹗那個時候,三餐飯能吃飽就算是很幸運的人了。爸爸媽媽很勤勞,天天出工掙工分,我們還把荒地種上地瓜和粟子,但也只能長年吃地瓜飯和粟子羹。我的胃口比較好,吃啥啥香,哥哥和弟弟最討厭吃粟子羹,經常遭到父親的叱喝,最終也只能乖乖地嚥下去。
記得有一年中秋節快到了,不知道是否因為我算術比賽獲獎,算術老師特地跑到我家裏來報喜,使得父母親那幾天臉上總是掛着笑容,還是因為我們家好幾年都沒有烙月餅了,母親答應烙豬油餅。我們兄弟都高興得睡不着覺,幹起活來也特別有力氣,我們都好期待啊﹗恨不得把時針撥它幾下,更快走到中秋節。
8月初,爸爸因為外地有木匠活突然離開家,我心裏咯噔了一下,害怕烙月餅的事會泡湯,因為我們家買豬肉都是爸爸去買的,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媽媽買豬肉。漫長的兩個星期終於過去了,心心念念的中秋節慢吞吞地走了過來。記得早讀的時候,從來讀書沒開過小差的我,突然冒出了一個很不好的心思,今天的烙月餅不會泡湯吧?我不禁聯想到爸爸去外村幹活,是不是故意閃開;再聯想到媽媽也根本沒去打聽誰家要殺豬,似乎一點兒都不着急。糟了、糟了,我的千年月餅啊﹗老師看到我發呆了許久,就來敲了敲我的桌子,我才猛然驚覺過來,又連忙大聲地讀起書來。
早讀完回到家,我把家裏的上上下下都打量個遍,沒有發現哪兒掛着豬肉。我又打開壁櫥,連一點兒肉腥都沒有聞到。心想,完了、完了,烙月餅要泡湯了,我吃着早飯都不知道啥滋味了。整個上午,我渾渾噩噩,魂魄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連老師叫我演練一道算術題,我竟然破天荒地計算出九除以三等於六來,同學們哄堂大笑,老師無可奈何地讓我坐回原位。放學時,我拿起書包就急急忙忙地往家裏跑。然而,我還是連一丁點肉末都沒有見到。吃完午飯,我和哥哥就出發去打草給牛吃。那時我們家幫生產隊養一頭牛,想多掙點工分,以能分到更多的糧食。我一直思想着烙月餅的事兒,有一條小青蛇從我身邊溜過,我竟然都不知道,哥哥嚇得臉都綠了。等小青蛇走遠了,哥哥才結結巴巴地告訴我。割完草回家,哥哥一個人挑着草,他讓我走在他前面,生怕我出點什麼意外。直到下午放學回家,我都沒有見到半點兒豬肉。我心心念念的烙月餅兒啊……
傍晚時分,爸爸竟然回來了,而且見了我還微笑着。爸爸平時很少笑的,他的臉都是繃着的。過節的時候,每人一碗麵條,配着新種的蒜葉,沒有肉絲,也沒有蛋花,哥哥和弟弟都吃得津津有味,可我沒什麼食慾。爸爸似乎看出了點端倪,很嚴肅地叫住了我們:等會你們都別走。哥哥嚇壞了,弟弟也懵了,愣在門扇角,一聲都不敢吭。爸爸說完,就立即登登登地踏着樓梯趕上2樓。2樓一般都是我們的倉庫,3樓和4樓是臥室,一樓是廚房和飯廳。我心裏一驚,爸爸的葫蘆裏賣着什麼藥啊?我趕緊把麵條吃完,靜靜地坐着,等着。爸爸拿着一小包紙筒,那是一個粉紅色的紙筒,我驚呼着:「月餅。」爸爸笑着打開了紙筒,哇塞,5個小圓餅緊貼着躺在那兒,靜靜地往外噴着豬油香味。我連忙伸出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倏地月餅味兒流進了我的肚子裏。與此同時,哥哥和弟弟的眼界也大開起來,不再拘束,大聲嚎叫着。爸爸眼睛一盯,他們又不敢出聲了,乖乖地站在那兒。爸爸微笑着拿起一個月餅遞到我面前,說:「這是你算術獲獎的,以後要更加努力啊﹗」「謝謝爸爸!」我接過香噴噴的月餅,心裏想着:「啊﹗總算沒有白費工夫啊﹗」爸爸又分別拿給哥哥和弟弟,繃着臉說:「你們要多讀書啊﹗不然以後就沒你們的份了。」哥哥和弟弟嚇得唯唯諾諾,只有我心花怒放。
最後,我看見爸爸小心翼翼地把一個月餅拗成兩半,一半分給了媽媽、一半留給了他自己。媽媽看着我,又看了看爸爸,笑了。後來,媽媽告訴我,爸爸這一次去幹活的地方是在書洋公社,為了買月餅,爸爸又特地繞路去書洋供銷社,多走了七八公里才回到家。啊,難怪那一次的月餅特別好吃。一直到現在,我都沒能再吃上那晚月餅的味道。
現在每年過中秋節,我都會想起兒時吃月餅的事。隨着歲數增加,我不禁心酸起來:怪小時候的自己太不懂事,只顧着自己高興,全然不懂父母親的艱難。天下父母心啊,令人沒齒難忘。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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