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日出沙頭 月懸海角——深圳街道素描（7）

木木

以沙頭角名頭之響、文史內涵之豐厚，你很難想像到這是一個成立時間如此之短、建成區面積如此之小的街道。梧桐山隧道開通以前，從羅湖到鹽田，需翻山越嶺走上大半天。過了梧桐山，山腳下有一片開闊地，便是沙頭角。沙頭角地區早有客家人遷入，十九世紀二十年代已形成數十個自然村，並組成了最早的村落聯盟「十約」。那時候，沙頭角還沒有墟市，村民趁墟必須翻過梧桐山到深圳墟去。為了方便村民，十約發起就地興建墟市，墟址設在今中英街的橫頭街一帶，取名「東和墟」。經過百餘年發展，東和墟與深圳墟一東一西，成為梧桐山下兩大名墟，分別充當了惠州府和廣州府南下香港的門戶，人員往來和邊境貿易繁盛一時。

沙頭角之名，極具地方特色。珠三角一帶，通常把河流沖積形成的地塊稱作「沙」，把鄉民圍海而成的田壟也稱作「沙」，以「沙」冠名如沙頭、沙咀、沙尾等很常見。「沙」通常臨海，故「沙頭」亦為「海角」，從陸上看是沙之頭，從水中看是海之角，故有「日出沙頭，月懸海角」的說法。這種地塊水陸相間，嶺南颱風暴雨多，河水改道是常事。中英街作為東和墟的繼承者，便建在沙頭角河一條名「鸕茲徑」的故道上。

在相當長的時期裏，鹽田片區是以沙頭角為代表的，先後被稱作沙頭角鄉、東和鄉、沙頭角管理區、沙頭角鎮等。後來鹽田港強勢崛起，大小梅沙閃亮登場，沙頭角作為當地重鎮，仍三分天下有其一。至2002年6月，因應鹽田區發展需要，沙頭角鎮再被一分為二，東部為海山街道，西部為沙頭角街道。沙頭角街道轄區總面積只剩下6.07平方公里，且大部分屬於沙頭角林場（廣東省林業局直屬的國有林場）範圍，建成區面積才1.56平方公里，在全市各街道中倒數第一。

這是一片名符其實的彈丸之地，由沙頭角、田心、東和、橋東四個社區組成。其中，沙頭角社區位於街道北部，與沙頭角林場相接，地廣人稀，主要承接林場和恩上水庫移民。有着70多年歷史、承擔了特殊邊防任務的沙頭角民兵連，亦駐紮在該社區。往南是田心社區，作為街道辦事處所在地，並轄中英街管理局，人口相對密集。再往南分成東西兩部分，東部的東和社區與鹽田區製造業中心連成一片，以工業和居住為主，是街道的主要工業基地，社區環境建設頗有特色。西部的橋東社區因位於中英街聯檢大樓老石橋東側而得名，以商業、居住和產業融合為特色，是街道的核心區域和鹽田區重要商業中心之一。

在整個街道最南端，與沙頭角河隔河相望，便是大名鼎鼎的中英街，設有中英街管理局，行政關係隸屬田心社區。正是中英街的標誌性存在，維持住了「沙頭角」的傳統影響力。根據1898年中英《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大清國與港英租借地的東段邊界是沙頭角河。但後來的實際邊界線卻不是沙頭角河尾段，而是與河垂直往南的一條小街——中英街。對此，有一個家喻戶曉的傳說：中英雙方勘界時，英方堅持以沙頭角河為界，如果那樣，沙頭角河南岸的沙欄嚇村及東和墟都將劃到英界。沙欄嚇村民不願歸英國人管，在族老吳子魁帶領下，組織村民拔掉了英國人預先插在河邊用作標明邊界的界旗，西移到一個乾涸的河床上，後來在那裏形成了中英街。村民說，東和墟和沙欄嚇村是他們的祖先爭回來的。

中英街將總面積51公頃的沙頭角一分為二：英界沙頭角33公頃，華界沙頭角18公頃。改革開放以前，這條小街成了兩種意識形態較量的前沿陣地，也是兩種社會制度的櫥窗。1959年，廣東省和寶安縣商業部門着手對中英街商舖進行系統維修。當時的裝飾很是講究，除了採用玻璃條櫃以外，有的商店還安裝了霓虹燈。與此同時，中英雙方分別重整路面，完工後中心線上留下一道明顯的水泥接縫。當然，由於特殊的歷史環境和人員往來情況，街道整修後商業活躍度仍差強人意。中英街真正迎來鳳凰涅槃，成為名動華夏、享譽中外的邊貿明星，還是1980年深圳成立經濟特區之後的事。而在特區成立前夕，深圳市第一家中外合資企業「沙頭角絲花廠」便在此落成。

上世紀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前半期，是中英街邊境貿易的黃金期。一條寬不過三四米、長不過二三百米的邊境小街，日接待遊客竟達到10萬之眾。1997年香港回歸後，隨着深港往來多渠道展開，中英街商貿業務日漸衰退。鑒於這種情況，中英街走上轉型之路，着手修建了一些紀念性設施，以展示「一國兩制」的歷史景觀和文化風情，並提出融旅遊、觀光、購物和愛國主義教育於一體的新發展定位。2012年，中英街被國家文化部、國家文物局授予「中國歷史文化名街」稱號。隨後，沙欄嚇村被廣東省評為「文化和旅遊特色村」，構成中英街文旅的一部分。

現在通常所講的中英街，並不單指那條邊境小街，而是整個中英街片區，除了香港部分，深圳部分包括中英街管理局全部所轄範圍，即當年的「華界沙頭角」。它是一片大致呈橢圓形的濱海街區，由步步街（沙頭角河尾段）、中英街、臨海路合圍而成。一條名「環城路」的弧形主道，由東北至西南穿城而過，把街區分成新舊兩個城區。舊城區即原沙欄嚇村，是一個擁有三百多年歷史的客家村落，現已成立股份有限公司，旗下有市場、物業出租，居民享受分紅收入。村裏有天后宮、吳氏宗祠等市級文物保護單位，深圳市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沙頭角魚燈舞亦發源於此。新城區原是濱海灘塗，現已成為休閒文化帶，中英街管理局、中英街歷史博物館、鹽田區外國語小學東和分校、回歸廣場、海濱棧道、古塔公園等公共設施均建於這個區域。

中英街歷史底蘊深厚，文化資源豐富，客家文化、商業文化、海洋文化、「一國兩制」文化相得益彰。除了沙頭角魚燈舞外，還有沙頭角麒麟舞、天后寶誕、客家山歌、九簋菜等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中英街歷史博物館為引領，魚燈舞博物館、海關博物館、海洋博物館、客家文化博物館以及東和墟文化館、界碑街區文化館、記憶牆、警示鐘等星羅棋布。綜觀整個街區，儼然已是一個品牌體系完整、內容多元立體的文化大IP。

目前，深圳和香港都對中英街實行邊境禁區管理，從哪邊過去都需要辦理特別手續。沙頭角前往中英街屬於境內通關，但仍需經過海關查驗，邊檢設在一座歷經風雨的老石橋上。香港不但需要開具「禁區紙」，還必須乘船才能抵達，尤為不便。不過，這種不方便，卻無形中讓到訪中英街具有了某種儀式感，也為方興未艾的「沙頭角深港國際消費合作區」建設留下了足夠的開放和發展空間——

日出沙頭月海角 沙頭海尾水繚繚

東和舊市開商脈 梧嶺長風拂綠喬

兩制一街留勝跡 魚燈麟舞共逍遙

百年風雨今何在 卻話關前老石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