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無非
不曾想到,詩聖杜甫出生的地方,竟然是一孔磚窯。
日前,我來到河南鞏義市(原鞏縣)站街鎮南瑤灣村杜甫故里參觀,這裏已被當地打造成「杜甫故里文化園」了。入園走走看看,在園子深處,一座不太高的黃土坡形若文房筆枕,荊條雜草不掩黃土,名曰筆架山。山體下是青磚,砌着一孔拱形磚窯,牆面斑駁,窯門之上,「杜甫誕生窯」匾為郭沫若手書,在夕照下爍爍奪目,標明它的不同凡響之處。
我驚詫了,乍一看覺得不可思議,杜甫這個「官四代」,怎麼就出生在這樣簡陋的窯洞呢?其父杜閒做過奉天(今陝西乾縣)縣令、兗州司馬,祖父杜審言、曾祖父杜依藝,也曾任過地方官,這樣的官宦世家,雖然說不上地位有多顯赫,但在一方土地,卻是萬民膜拜的權貴,起碼要有像樣的宅第吧。
縣官的兒子誕於窯洞,說明在中唐時期,鞏縣民間因地制宜,挖窯居住的現象屢見不鮮,已成風俗,只是隨着年代的更迭而逐漸湮沒。冬暖夏涼、經濟實用的窯洞,對於唐太極元年(公元712年)正月初一杜甫出生的杜家來說,確實是雙喜臨門,在拾掇乾淨暖烘烘的窯炕上生孩坐月子,再合適不過了。
登上台階,褐色窯門框內,是洞高3米、寬2米、深20米的窯室,全用青磚砌實,白漿勾縫,窯內嵌移來的「唐杜工部立」古碑一通。這孔杜窯,歷代得到保護修繕,據介紹,洞中前7米為明代磚券,後13米係1995年仿明代磚券重修,窯內空空如也,初始的擺設已不可重現,但作為歷史名人的誕生地,能較完整地保存至今,甚好甚幸。
在杜窯附近轉了轉,這才發現唐代杜家的規模,比想像要大,窯洞也不止一孔。從杜甫的曾祖始,陸續在這裏建房,由上院內宅房,瀕水的下院臨街房和花園讀書房等組成了杜宅,家人住上院,下院和花園另有土窯五孔,宅院佔地廣闊,杜甫自小應該是衣食無憂,天真快活的。「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杜甫暮年憶起美好的孩童生活首要是爬樹,他擅長的這種小把戲,淘氣而有朝氣,惜留有小主人攀爬痕跡的古樹已不復存在。
或許名氣太大,環境清幽,後世發生的一件事,打破了杜宅的平靜。庭院翠竹下有一口轆轤老井,名「靈泉井」。相傳當年太平軍北伐失敗,不肯投降的士兵在此投井殉國,井水不能使用,井口封蓋,杜宅多了幾分悲壯的色彩。1964年修繕杜甫故里時被發現,囿於條件,再度封井,至1998年重開整修,水井終得以見天日。搖下轆轤汲水,嘗一口甘洌清甜,抹一下神志清爽,英雄的故事一再流傳。
傳說杜甫「七歲詠鳳」,「九歲習字」,十四五歲在詩壇嶄露頭角,出入翰墨場,有詩名。除了他天資聰慧,還與家風熏陶,父親和姑母的輔導、教誨有關,其書法最終形成「瘦硬」風格。成年後,杜甫秉承「奉儒守官」和「詩是吾家事」的人生抱負,離開中原,漫遊吳越、齊趙等地,20歲首次參加貢舉,由於宰相李林甫作梗,不第。以後再次參加朝廷就選,仍落榜。但憑着一手好詩賦,使唐玄宗刮目相看,於44歲上謀得右衛率府參軍這樣的小官,屬大器晚成。
「安史之亂」狼煙四起,民不聊生,生靈塗炭,大唐王朝至此由盛轉衰,一蹶不振。做了幾任短期小官的杜甫,攜家小離長安,下奉先(今陝西蒲城)轉秦州(今甘肅天水),赴同谷(今甘肅成縣),居成都等地,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加上父親去世,斷了接濟,窮困潦倒了。想想自己這個官家子弟落魄到這樣,更遑論飽受欺凌的平民百姓了。悲憤出詩人,他的詩敢於揭示社會矛盾,反映百姓的疾苦,不掩反意,形成了現實主義的詩風,以「三吏」「三別」《春望》《登高》最具代表性。存世的1,400餘首詩,涉及社會民生的方方面面,堪稱「詩史」。
在文化園,我仰視詩聖大道上的杜甫銅像,和別處的杜甫像一樣,瘦骨嶙峋,眉蹙不展,呈憂國憂民狀,這與杜詩的內容有關,讀來大都心情沉重,舒暢不起來。畫家雕塑家們擷取杜詩主旨,將象形文字轉換成人物造型藝術,用另一種形式展現了杜甫的內心世界。
杜甫生前不得志,位卑言輕,名氣也不大,與李白齊名,尊稱「詩聖」,是唐宋之交年代的事,榮耀故里,碑匾薈萃。除「杜甫誕生窯」外,郭沫若另題「杜甫故里紀念館」匾。詩聖堂上,懸掛朱德題的「詩聖千秋」匾一幅,廊廡滿是杜詩的名家書法。清代,河南府知府張漢立「詩聖故里」碑,建有杜文貞公祠,鞏縣令李天墀立「唐工部杜甫故里」碑樓立於祠門,不一而足。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杜甫自幼投親寄養,爾後漫遊求仕,甚少回故里,但隔不斷他對家鄉的思念。唐大曆五年(公元770年),59歲的杜甫卒於湘江船上,葬在三湘。過40餘年,其孫杜嗣業將靈柩遷回中原,葉落歸根,葬在鞏義康店鎮邙嶺上,現今成為杜甫陵園,此是後話。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