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忠陽
中國人的講禮節、重情義,沉澱在很多成語裏,《詩經》中就有兩個,「投桃報李」和「投木報瓊」——
投我以桃,報之以李。(《詩經·大雅·抑》)
投我以木瓜(木桃、木李),報之以瓊琚(瓊瑤、瓊玖)。(《詩經·衛風·木瓜》)
初讀《詩經》,即為這些具有美好象徵意義的詞兒所傾倒。上古先人舉止既天真活潑,內心又何其深摯而婉轉!我們民族知恩圖報的優良品格,原來那時就已完成了形塑。
記得當年領讀《詩經》的先生講,「投桃報李」已夠意思,「投木報瓊」更勝一籌——「你贈給我果子,我回贈你美玉」,回報的要比受贈的價值大得多呢!其中的「木瓜」並非熱帶、亞熱帶所產番木瓜,而是本土原產,跟「木桃」、「木李」同科同屬,可一概稱作「木瓜」的。三樣「木」字頭的瓜果,差別只在果實的大小與形狀不同,聞起來都香馥馥,卻無不肉艮味澀,不堪生啖,僅可作為止咳祛濕的藥……
先生來自中原以北,大約也未曾見過「木瓜」,無法解釋《詩經》時代,木瓜既然遍及黃河流域和大江南北,算不上珍稀,為什麼古人獨獨就挑了它來表情達意,歌之詠之。作為學生的我只能想,其奧秘若在其香,那香氣得有多麼好聞,才當得美玉酬答啊!
鄉下長大的孩子,「多識於草木鳥獸蟲魚之名」,至少對周圍百里範圍的樹木都能叫出名字來。「投桃報李」和「投木報瓊」指向的名物,盡皆出於上古時期衛國,想那浪漫優雅的「衛風」浩蕩於黃河中下游左岸大地,衛地先民對木瓜、木桃、木李一定再熟識不過,而隔河後生、年近而立才徙居嶺南的我,卻渾然不識這種高具物形外價值的尤物,是它們因氣候遷變而消逝了,還是我對其疏於觀察、昧於識見?前些年有消息說,已晉身城區的我老家某大街旁,栽種了從秦嶺餘脈熊耳山移來作綠化的木瓜樹,果實成熟時,有居民以為是梨,眼熱摘食,詎料堅硬酸澀,鬧出笑話……遂知木瓜在北方既未絕跡,也還不獨我一人陌生着它,而那被誤認為梨的應是「木李」,也叫木梨的,是中醫所稱的「光皮木瓜」。
天下聞名的洛陽龍門石窟正處熊耳山尾段,我老家距此只有十多里路。幼時隨父母經由龍門大橋往返城鄉,常去攀爬盧舍那大佛尊居的龍門西山摩崖。猶記得崖壁上亂泉細咽,攢聚到崖下苔池,透徹得能數清水底細微的麻蝦。那時不知西山背後出溫泉,後來還開發出了大湯池、小湯屋供人洗浴;更不承想有一天我會在這裏遇見彷彿等待了三千年的木瓜樹,並識認到其中我認為最妙不可言的木李。
庚子年中秋,因惦記病中的母親,我回了一趟老家,並藉機偕小妹小弟帶母親去龍門西山後的湯屋療養。湯屋依山羅列,各各小院高牆。院內都栽有同一種樹木,枝葉越牆交織,蓊鬱連綿,其間醒目掛着皮色黃白的纍纍果實。問過工作人員,知這些果樹便是木瓜,湯屋開業後種下的——內心驚喜得彷彿他鄉遇了故知。
推開湯屋的院門,入眼即見牆腳的兩棵木瓜樹,杯口粗樹身上乳突歷歷,但十分滑順;樹下躺着幾枚落果,光潔如梨,長橢圓的形狀,大小正可一握。想起《詩經》的譯註文字,確信這些落果乃是木李。撿起一枚,但覺堅硬沉實,湊至鼻尖,立刻被一種極為正點的雅致的香味兒征服,久久不忍釋手……
那香味兒的純正,可用「增之一寸則腴,減之一寸則脊」來形容,一時蓋過了我在嶺南30年來至為陶醉的米蘭和桂花的芬芳。
從《詩經》開始,「投桃報李」、「投木報瓊」常被用來表達愛情和友情——「匪報也,永以為好也」,表達的都是對他人情意的格外珍視。特別是縮略為「投木報瓊」的《衛風·木瓜》的詩句,清朝時即被人噗為「千古交情,盡此數語」。
風動葉喧,暗香氤氳。數着小院樹下的落果,私心猶感不足。枝上有木李犖犖,觸手可及,望之又望,終是不忍攀折……且把匝地的木李悉數撿起,異日帶回嶺南去——這些飽滿結實的果子,一定會香遠益清。
香馥滿懷之際,恍然想到是誰「投我以木李」?是眼前不期而遇的嘉木,還是那卷「思無邪」的《詩經》,還是……?而我,又該報之以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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