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娥
《神農嘗百草》的故事在中華大地廣為流傳,但「嘗新」的習俗,現代人卻鮮有人知。
當孟秋從一股滾熱的風中趕來,從一陣響亮的蛙鳴中趕來,從翻滾的稻浪中趕來時,嘗新的時節到了。你看,「十里西疇熟稻香,槿花籬落竹絲長,垂垂山果掛青黃。」艷陽朗照,稻穗飽滿鼓脹,每一顆穀粒都因成熟而顯出沉甸甸的儀容。微風拂過,稻田翻湧起金黃的波浪,稻穗低垂如謙遜的哲人,向着生養自己的土地俯首致意,陣陣稻香浮游於空氣之中。一塊塊稻田像一本本攤開的作業本、攤曬着農民的汗水、攤曬着豐收的喜悅。
馬上就要開鐮了,進入最繁忙的雙搶季節。開鐮前,先過節——嘗新,一個比端午和中秋都重要的節日。隆重、熱鬧的嘗新儀式開始了,淺水塘裏人頭攢動,嬉笑連連,男女老少都在池塘裏摸魚,誰摸到就是誰的彩頭。鰱魚最性急,聽到水響就急着向水面上跳,引得四五個人一齊撲向牠。草魚沉穩得多,躲在水深處「觀察敵情」,「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就動」,一旦有人靠近,打個水漂就飛快躥走了。鯉魚和鯽魚一個勁地往淤泥裏鑽,可狡猾的狐狸逃不過聰明的獵手,最後還是被村民們抓住丟進籮筐裏。
大家使出渾身解數,人和魚在池塘裏追逐。捉魚人的尖叫聲,魚兒逃跑時濺起的水花聲,泥點子甩在身上的啪啪聲,池塘邊觀眾的喝彩聲、加油聲、惋惜聲,還有山歌聲,「捉到魚的哈哈笑,捉不到魚的雙腳跳」,「白鷺起飛過大河,男女老少唱山歌,唱得青山團團轉,唱得鯉魚跳上坡」。一時間,各種聲音混成一片,比春節聯歡晚會的開場還熱鬧幾分。
「捉魚」活動結束,就該分發新穀和豬肉了。家家戶戶都擠在生產隊的曬穀坪裏,等着分新穀和豬肉。在那個年代,農村人過日子是特別粗糙的,每天清湯寡水,不被餓死就是萬幸,一年吃不上三回肉,我們把過節吃肉稱「打牙祭」。一大早,屠戶就把隊裏最肥壯的豬宰殺了,根據豬肉的重量,和全村人口總數,算出每家每戶可以分一斤半斤肉。分肉前,每家派出一個人去抓鬮,再根據抓鬮的號碼確定順序。分肉了,生產隊會計拿出一本油浸浸的本子,念出戶主名字,家有幾口人,分到豬肉的斤両。領到肉的人家歡天喜地地端着肉走向另一邊,到隊長手裏領新穀,每家可以領小半碗。這些新穀是從每丘稻田裏選出來的,都是最壯實的稻穗。
領到豬肉和新穀,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回家。媽媽開始忙活把肉做出幾個拿手菜,父親把新穀一粒一粒剝出來,煮飯時放在老米的上面。新穀子兩頭尖尖的,有點戳手扎人。嚴厲的父親用威嚴的語氣警告我們:「不要碰新穀,誰碰,中午別吃飯。」父親眼裏,這些新穀神聖得不容褻瀆。我們圍在媽媽身邊,看她在砧板上把一塊肉變成一片一片。柴火燒起,肥肉在鍋中煎炸,很快,幾片黃黃的油炸肉誘惑得我不停地吞嚥口水,「不想油炸呷,不在鍋邊站。」這句話說得太真實了!
中午了,飯菜已熟,祭祀儀式開始。媽媽準備3碗菜、3碗飯放案板上,屋簷下早就準備好一條長木凳,案板放在木凳上。媽媽虔誠地跪在地上磕頭作揖,在煤球孔裏插上3根香燭,點燃一小把燒紙,嘴裏唸唸有詞地禱告:皇天在上,感恩天地賜福,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先祖在上,感恩保佑子孫後代,平安健康,人丁興旺,福澤綿長。
隨着香煙悠悠飄遠,把媽媽的祈福帶上天庭,飯菜熱氣也退得差不多了,父母把飯菜端上桌,把飯倒回鼎鍋裏重新盛出來。吃飯前,父親特意盛上一碗帶新米的飯,配上油湯,夾上兩塊肉給狗吃。因為狗是大功臣,傳說遠古時期,洪水氾濫,是狗豎着尾巴在洪水中拚命掙扎,才把種子保護下來。狗吃完了,父親開始動筷子,父親嘗口新米飯,喝口燒酒,咂巴一下嘴,臉上露出滿足幸福的笑容,所有的疲勞和煩惱,在此刻,都溶解在酒裏。終於等到孩子們開吃了,幾雙筷子齊齊向肉碗伸去,風捲殘雲後,我們打着飽嗝,肚子鼓脹像小袋鼠。
「孟秋嘗新穀,豐收樂悠悠。」「嘗新」這種古老、神秘的風俗,是刻在鄉村人心裏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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