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小時候聽到鄰居說這是「寶巾花」,一直以為是寶金花。那個年代,給人起名字,不是寶就是金,自然而然就把這花當「寶金花」。
後來比我高一年級的同學告訴我,它叫九重葛,因為她是文學青年,時常在作文比賽獲獎,非常仰慕她,這詩意的名字從她嘴裏吐出來,似乎這花也變得文學起來了。至於為什麼是「九重葛」卻不知道。這花似乎也不是一重一重地綻開的呀?住在我們後院的馬來人說,馬來名字是Bunga Kertas。馬來文的語法比較奇怪,是倒反的,Bunga是花,Kertas是紙。所以直接翻譯過來就是「紙花」。
那時陽光明媚,風在吹着,穿着紗籠裙子的阿米娜指着那紅艷艷的花,對我說:「你看,像紙一樣薄呀!」我是到這個時候才看見這花的花瓣如紙般在風中搖晃,感覺似乎一碰就碎,脆弱而絢麗。
一回在香港九龍公園裏,很多菲傭和印傭就在花叢中、花樹下聚集一起,有的還像野餐一樣,在草地上鋪開一塊顏色鮮艷的布,坐着吃喝之外,還有在聊天或打電話。回憶起來應該是星期天,是她們的假日。習慣看見她們聚會的香港朋友無視她們的存在,指着長在她們身邊的花說,你說你們叫「寶巾花」,我們香港人叫它「勒杜鵑」。上一次帶香港朋友去怡保,那是講廣東話的地方,香港朋友看到這花時,我說︰「這寶巾花是怡保的市花呢!」
回到檳城,街頭巷尾也很多「紙花」,老城區有一棵在回教堂附近,總是有旅遊大巴停車,遊客從這裏走去壁畫街,花樹成了熱門打卡點。高大茂盛,艷紅鮮活的花不理遊客多寡,每天不停地開落,既落滿一地,也長滿一樹,似乎永遠不會有掉完的時候。我帶吉隆坡的朋友去觀光,她抬頭一看,哦,葉子花。
這叫葉子花?我張口結舌。
這難道不是葉子花嗎?朋友理直氣壯。一看,也是。不禁失笑。
等我到了廈門,文學朋友帶我島內島外采風,發現處處都是它。廈門同安集美翔安,聽到我讚賞它的美艷,朋友說︰「三角梅是廈門的市花呀!」
名字,多像一種定義。世人喜歡用名字將一切分類,以為一旦命名,便能將其掌控。但三角梅呢?它在這些名字間穿梭,卻從未真正被束縛。它是紙花,輕盈如夢,卻在風雨中不曾凋零;它是葉子花,繁茂而生機盎然,明明是葉,卻綻放出勝似花的絢爛。
哪一個才最貼近它的本質?「紙花」是它的外表,脆薄如紙,色彩斑斕,但內裏卻是頑強的。陽光熾烈,雨水充沛,它總能迎風而立,開出燦爛如霞的花朵。而「葉子花」則更像是一種誤解,因為那艷麗的「花瓣」其實是苞片,真正的花朵只是在內裏那小小的、白黃色的花蕊。
陽光透過花瓣的薄紗灑下斑駁光影。凝望那些層層疊疊的花瓣,風輕輕吹過,它們在陽光下翻飛,如無數秘密被悄然揭開。那一刻,它們在低語:「我是誰?我是紙花,抑或葉子花?我是脆弱,還是頑強?」或許,它從未在乎這些名字。它只是在熾熱的陽光下,迎風而立,開出燦爛如霞的花朵。它不在乎被稱為什麼,也不在乎被如何定義。它只知道生長,綻放。
三角梅總讓我想起梅花。孤高冷艷的梅花在寒冬中傲然獨立,冰雪壓枝而不折。它是「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的清冷。三角梅是熱烈、是張揚,是鋪天蓋地的綻放,不管你喜不喜歡,它都在那裏。它不講究姿態、不追求典雅,只要陽光、只要自由。它可以是高牆上的一抹燦爛,也可以是盆栽中的小小一隅,無論在哪裏,它都不會掩藏自己的光彩。
它是沒有牡丹的富貴、沒有蘭花的清雅,也沒有梅花的高潔。但它從不掩飾自己的鮮艷、從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在熾熱中昂然生長,和寒冬裏傲然開放的梅花一樣,都在極端中尋找生命意義。
喜歡畫梅蘭菊竹,但這花中四君子,已被標籤成中國的花,水墨畫中的花,像牡丹也是、水仙也是,都屬於中華文化中的花之代表。但三角梅,卻可以以它來代表南洋。在南洋畫三角梅,應該要畫得更好才是,因為它就長在眼前呀。
所以畫三角梅的人,應該如同三角梅一般,在歲月的風中,不再奢求成為誰眼中的珍貴之物,只求在屬於自己的角落裏,用力地生長、用力地開花。
三角梅告訴我,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被稱為什麼,都要盡情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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