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記者 殷江宏、胡臥龍 實習記者 叢玉潔 臨沂報道)「這是花嗎?這不止是花,這是花與葉的連體,這是日與月的默契……」又至一年香椿季,來自山東臨沂的沂蒙二姐穿着圍裙、帶着套袖,邊採摘香椿芽,邊朗誦自己剛剛寫下的「詩」,背後是層巒疊嶂的山脈。這一抹春天的「第一鮮」,不僅喚醒了網友們對春日的熱愛,也成為二姐詩意生活的靈感源泉。
沂蒙二姐,本名呂玉霞,原是沂蒙山區一名普通的農家婦女。過去兩年多的時間內,她在社交平台分享了很多這樣的視頻。沒有美顏,也沒有濾鏡,她在瓜棚裏手握一顆淺綠的玉菇甜瓜,一句「暮色裏,籐拌腳,瓜落地」令人忍俊不禁;亦或臉淌汗珠,從地裏挑起兩擔紅薯,邊走邊問:「我的紅薯已經裝筐,您的烤爐是否準備妥當?」她最有名的「這是春嗎?這不是春,這是年輪循環的波紋,這是大地睡醒的動人」,被央視讚為「春天在此刻具象成真」。這些似詩非詩的鮮活文字,打動了越來越多的網友,被大家親切地稱為「田埂詩人」。沂蒙二姐把農活寫成詩,不僅讓網友了解了農村生活,更是打破了網友們對鄉村女性的刻板印象。截至香港文匯報記者發稿時,沂蒙二姐在網上已有152萬粉絲,這個數字還在不斷地增長中。
「我從小就喜歡語文,寫的作文常被老師當範文。」呂玉霞的文學啟蒙來自父親,一位鄉村教師。小時候,父親一邊幹活,一邊給她講歷史與詩詞,種下了她對文學的熱愛。從小到大,呂玉霞讀過的書不計其數,從李白、蘇東坡到雜誌美文,儘管初中畢業後便進入紡織廠上班,她也從未放棄學習。
將田野作靈感 把生活寫成詩
在育兒、務農、打工的忙碌生活中,寫作成了她的精神寄託。「讀書寫作是一種享受,在這個過程當中我找到了自己,找到了能夠讓心靈得以寄託的地方。」夜晚變成她的專屬文學時光,在無法入睡時也會選擇去背誦,在腦海中反覆咀嚼自己讀過的文字。如今,客廳一角的書桌被二姐珍愛地鋪上了一層帶有精緻花紋的白色桌布,一支筆,一個本子,一摞最近閱讀的書籍,書桌不大,卻裝得下二姐的文學夢。
2023年3月底,沂蒙二姐手拿香椿芽,在鏡頭裏朗誦着她寫的詩句:「我落筆寫下詩句千行,寫我曾經的年少輕狂,寫我如今的落寞滄桑……」網友紛紛在評論區與其對詩,寫下對她的鼓勵以及各自的人生彷徨與惆悵。如今她的短視頻賬號已成為表達鄉村美好與農人心聲的窗口。
「我寫的句子都是我眼中看到的,我的生活日常,天天土裏土氣,寫的這些比較土味。」呂玉霞笑稱自己的詩更像「順口溜」。不寫雪,寫老天爺撒的糖霜鹽,寫麥苗打滾撒的歡兒。在她的作品中,描寫農產品豐收的盛景、鄉村四季的變換以及農人耕種的勤勞,詩句扎根泥土,帶着黃土地的芬芳。「我幹活時有了靈感,就用樹枝或者石頭在地上畫,在腦海中想我這個詞應該怎麼寫。」有時被丈夫笑稱「神經病」。
「我想寫農民的另一面」
最初是呂玉霞的兒子鼓勵她拍攝短視頻,「網上一定能遇到你同行的人。」於是,她開始拿起手機記錄生活,找到了打開自己幸福之門的鑰匙。白天勞作,晚上寫詩,成為她的生活日常。
呂玉霞並不認為自己是「網紅」,而更願稱自己為「自媒體分享者」或「農民隊伍裏的夢想家」。她手機裏有1,000多張截屏,全是網友在其直播時評論的美文。有網友留言:教育的不斷改革,大抵就是為了所有人都有顆熱愛生活的心吧。呂玉霞特別給這句留言點了讚。
現實中的呂玉霞同視頻中一樣,常常露出樸實又開朗的笑容。她說,鄉村生活不只苦難,也有多彩的一面,「農民的辛苦勞累不都在我臉上寫着嗎,我想寫另一面,寫農民除了辛苦之外的期盼與希望。」
「我的根在泥土裏」 為鄉親助農直播
「我的根在泥土裏,我依舊在種地。」面對流量與關注,呂玉霞始終保持初心。在網上火了之後,呂玉霞不僅繼續分享鄉村生活與詩歌,還通過直播帶貨銷售鄉親們的農產品。
第一年香椿芽的視頻爆火後,她幫助鄰居大爺的香椿芽走出山村,賣向了全國各地。直播時她在山上一站便是8個小時,但覺得很值得。此後她又幫村民售賣桃子、小米、地瓜等。「有次幫附近村子的大爺售賣花椒樹的嫩芽,讓他獲得了將近4,000塊錢的額外收入。」如今,她正計劃通過直播帶動村裏的寶媽就業,把本地農產品推廣出去。
有段時間,網上出現「有團隊運作、AI代筆」等質疑,她並沒有生氣,而是笑着回應:「AI還沒成我朋友呢,DeepSeek還和我不熟。」
呂玉霞曾在視頻裏頭戴斗笠,在田野裏笑言「身在桃園,心在天邊」。而今的她已經在路上,從菏澤、濟南到北京……她將走向更廣闊的遠方。「我也想逆反一回,我想打碎夕陽,將稻穀染黃。」呂玉霞說,她想去看看不同地方的風土人情,學習現代農業技術,把家鄉的產品與文化帶出去,「把沂蒙山的文化裝進我的籃筐,裝進我那個神車五菱的後備箱。」她希望將文學落到實處,讓自己不斷成長。若有機會,她還想報個老年大學,繼續追夢。
【特稿】打破刻板印象 她們在田野上活出萬般模樣
如今的沂蒙二姐,不再只是農人、母親,更是自媒體內容創作者,是為鄉村發聲的代言人,代表着千千萬萬在中國土地上發光發熱的女性。
在油菜花盛開的田野間,身着同款迷彩服的沂蒙二姐與煙台蘋果霞姐正在對詩,中英文結合,共話家鄉美景美食——今年初,同樣五十多歲的煙台霞姐在銷售蘋果時憑借流暢的英文表達而走紅網絡,從英語退休教師變身全網最洋氣果農,再次刷新了人們對鄉村女性的認知。一直想學習英語的呂玉霞也關注到她,主動給煙台霞姐留言,促成了「齊魯雙霞」的互動。
農家婦女仍可追夢
談文學,說英語,在很多人看來,「齊魯雙霞」的組合似乎與農家婦女的形象格格不入。「常人的認知裏,平凡人特別是在農田裏的農家大娘,到了我這個年齡就應該是婆婆長公公短,應該是催婚,應該是嫌棄老公……我們就被定格在那裏。其實農民隊伍裏或者平凡人的隊伍裏,和我一樣的農家婦女,有很多有夢想、對生活有期待有渴望的人。」呂玉霞坦言。
互聯網令「井口」變大
她自嘲地說,50多歲的自己是一個井底之蛙,因為她的世界太小了,看到的世界就局限於井口。借助於網絡分享,她把自己的「井口」拓寬了一圈又一圈,也逐漸收穫了自信。
起初,她拍攝視頻時總會刻意裝扮,將美顏開到最大以掩蓋皺紋,隨着作品不斷被網友點讚,她逐漸拋開包袱,穿着最樸實的迷彩服、小花襖,素面朝天地出鏡。
「你就是美顏拉到底,一看你也是個農家婦女。」呂玉霞笑着說,「在分享作品的過程中,發現網友不僅沒笑話我,還不斷給我鼓勵,就沒有了顧慮。」
農家婦女應該是什麼樣子?這個問題並沒有答案,她們可以洗手作羹湯,也可以鋤頭肩上扛;可以繡花縫衣裳,也可以讀書寫華章,鄉村女性從未只有一種身份或形象,她們也可以有詩、有夢、有遠方。
【記者手記】回歸土地 讀懂二姐
(香港文匯報實習記者 叢玉潔)在線下見到沂蒙二姐的感受同視頻中別無二致,熱情真誠,做事麻利。房間被打理得井井有條,從裝點牆壁的紅辣椒到桌子上的花邊桌布,都體現出她對生活的熱愛與用心。
提起寫作,二姐彷彿有說不完的話。在和二姐交流中,我感受到她的溫暖與樸實,樂觀與開朗。但看似爽朗大方的她,其實內心也有細膩感性的一面,當談到父親,她眼泛淚花,聲音中帶着難以控制的顫抖與哽咽。
採訪結束後,二姐背上鋤頭來到了離家不遠處的農田。我緊隨其後,腳步卻在踏入田地間時變得沉重又踉蹌。城市中平坦的瀝青馬路走久了,竟開始不習慣腳下的這片鬆軟黃土,為了不踩傷秧苗,我小心翼翼地尋找落腳點。
土味詩歌引共鳴
回去的路上,二姐在前頭帶我,伸手拉我上了土坡,領着我走在僅有一隻腳寬的壟溝間,我一步一個腳印,身體搖搖晃晃,企圖張開雙手保持平衡,二姐在前面健步如飛,笑着對我說「走多了就好了。」此刻我突然意識到,童年離我越來越遠,我和土地的聯繫也漸漸被時間沖淡。
我突然明白了二姐為什麼不會離開這片土地,因為離不開,也不想離開。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對生活、生命的感受都來自於這片土地,我想這也是她的詩歌為什麼能夠引發眾人共鳴的重要因素,離開鄉土許久的人們在二姐的「土味詩歌」中再次與土地發生鏈接,讓在外飄久的孩子找到了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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