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揭秘：微短劇如何淪為黑產引流工具（微短劇透視系列三之一）

【編者按】微短劇作為一種新興的影視形式，近年來在市場上迅速崛起，深刻地影響了受眾的觀影習慣並對傳統影視行業造成強烈衝擊。但無序的發展，也令微短劇這一新興行業面臨諸多問題與挑戰，部分微短劇甚至淪為網絡黑灰產引流工具，為行業形象造成負面影響。廣電總局去年始頻頻發力，針對微短劇亂象進行整治。香港文匯報一連三期針對微短劇行業進行透視報道，引述業內人士採訪、專家學者觀點、記者調查及相關行業數據，冀為微短劇的未來發展及如何突破收益邊界，提供有益的參考和啟示。

（香港文匯報記者 曾萍）內地演員王星被以影視拍攝為名騙至緬甸事件，揭發緬甸黑灰產氣焰之猖獗。這些以博彩行業而逐漸聚集且不斷壯大的產業，已將觸角延伸至普通民眾生活之中。香港文匯報記者在進行微短劇行業採訪調查時，偶然發現有黑灰產將微短劇作為引流利器，而這些黑灰產很可能與緬甸詐騙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中午12點，桂林80後白領董小姐打開了外賣，順手點開手機微短劇App，開啟了短暫的午休。她立刻沉浸在《我在八零年代當後媽》劇集之中，絲毫不在意周邊同事們的閒聊。就在劇情進行到最精彩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了毫不相干的內容：「澳門新葡京娛樂平台……」突兀的廣告聲打斷了觀影，董小姐放下筷子，伸手在屏幕上滑動快進，並再次沉浸於劇情中。

來源不明App及網盤鏈接存隱患

《我在八零年代當後媽》劇情講述的是現代女大學生司念，穿越回上世紀八十年代，遇到離異帶兩娃的養豬場老闆周越深，一邊談婚論嫁一邊與其親戚們鬥智鬥勇，同時還把自己的生意做大做強的故事。整部劇充滿了當下網絡微短劇爆火的「穿越」和「霸總」（霸道總裁）橋段，讓很多年輕女性不能自拔。

董小姐所觀看的微短劇均為免費版本，她可以忍受被插播廣告的小問題，也就不會在意搭載於這些微短劇的App首頁下方，那些和音頻廣告內容相近的網絡賭博遊戲鏈接。

董小姐所使用的App在「網絡詐騙」等黑灰產行業內一般被稱為「狗推」，其真實作用是以廣撒網的方式，按幾率捕獲、引誘和詐騙目標人群參與網絡賭博。這種方式最早被應用於盜版影視作品或黃色視頻網站，但隨着網絡版權意識的逐漸增強以及內地公安機關的打擊，用於盜版影視或黃色視頻的「狗推」越來越難以存活，也就無從談起如何從流量上轉換獲客。故而相關黑灰產集團便將目光轉向更為安全、受眾群體更為廣泛的網絡微短劇之上。

董小姐的App不是來自於可信的應用市場，而是通過朋友分享二維碼下載的。儘管安裝時手機會跳出風險提示，且一般情況下相關App壽命也不長。但在免費看微短劇的網絡群體中，總會有新的下載二維碼流傳出來。

除了這些來源不明的App，類似為網絡賭博等黑灰產做引流的微短劇，還會通過夸克網盤鏈接的形式存在。

香港文匯報記者下載註冊並登陸夸克網盤，在內搜索點擊率最高的10條微短劇鏈接發現，10個樣本網站中，有一個無法打開，一個暫時看不出端倪也未發現有上述引流廣告，剩下8個全部是不同形式的黑灰產引流廣告，引流鏈接有的點開後直接跳出整個畫面的賭博、淫穢視頻廣告頁面；有的在微短劇播放頁面中用小圖播放插頁廣告，亦有插播在微短劇中的頁面廣告。

博彩遊戲多以USDT交易結算

香港文匯報記者在「電影獵手」App中隨意點開一個名為「開元棋牌」的鏈接，進入充值選項後，頁面立即跳轉彈出一個「重要公告」：「尊敬的會員：您好！近期銀行風控嚴重，推薦使用【USDT、DD錢包、GOpay數字幣】充值快速到賬、可避免資金密切流水過大被銀行風控的問題。」公告並列有安全提示，稱「有不法分子以退款為由私自添加會員支付寶/微信，騙取會員賬號信息」，強調「公司售後、客服等工作人員不會通過任何途徑索要會員的任何密碼……」公告並在最後提示充值者，任何充值方式不要保存收款方，並及時關注充值頁面的最新充值信息。

香港文匯報記者調查發現，上述充值信息所涉及的數字幣中，USDT（泰達幣）常出現在緬甸黑灰產交易之中。早前王星案網絡曝光出的疑似涉及跨國人口販運的網絡聊天截圖中，相關聊天將之簡稱為「U」，該加密貨幣於2014年由隸屬於香港iFinex公司的泰達股份有限公司推出，初始設計的價值為1美元。而由於泰達公司已在10個協議和區塊鏈上鑄造了USDT，使該加密貨幣趨於穩定，被視為穩定幣。公開資料顯示，這些協議和區塊鏈包括以太坊、波場（Tron）、比特幣（Omni Layer）等。這種跨鏈技術，允許加密貨幣資產在不同的區塊鏈之間進行轉移和使用。

但值得注意的是，2019年3月，新加坡區塊鏈公司——BCB創新有限公司（BCB Innovation PTE, Ltd），成為緬甸亞太新城唯一的區塊鏈投資方、 區塊鏈技術供應商和集成服務商以及技術解決方案提供商。隨後基於BCB區塊鏈的Fincy支付軟件也在亞太新城內推廣。Fincy與BCB具有相同母公司以及相似股東成員，而基於BCB和以太坊區塊鏈的博彩App「久發遊戲」則引入USDT作為遊戲充值和交易結算。

儘管公開資料顯示，USDT可跨區塊鏈中並不含BCB公鏈，但多名虛擬貨幣玩家和業內人士向香港文匯報記者證實，USDT完全可以在BCB公鏈上完成交易。若上述玩家或業內人士所證為真的話，便意味着，USDT或許已在BCB區塊鏈中完成鑄造，且極有可能被利用於黑灰產及緬甸非法交易。

據泰媒報道，1月27日，泰國中央調查局經濟犯罪抑制司派出行動小組，對春武里府5個目標地點進行搜查，成功搗毀一個利用泰籍「傀儡法人」註冊公司，實際從事數字資產交易的黑灰產集團。該集團涉嫌通過詐騙電話團伙及黑灰產集團處獲取加密貨幣（如USDT），隨後利用這些資金以公司名義購買房地產，以達洗錢目的。

事實上，這並不是黑灰產盯上新業態並進行寄生的個例。去年12月31日，YY直播對外發布2024年度生態治理報告。報告顯示，2024年1月至12月期間，平台共封禁、處理涉網絡欺詐、涉賭引流等黑灰產賬號193,940個，攔截風險充值金額2,100萬元，向公安機關輸出涉網絡黑灰產案件破案線索185條，協助公安機關抓獲犯罪嫌疑人114人。

小紅書官方賬號「薯管家」早前也發布「黑灰產賬號」治理階段進展公告，其中提到，2024年11月18日至12月16日，小紅書「黑灰產賬號」治理專項團隊處置上述賬號當中，包括252個10萬粉以上賬號，以及4,941個1萬粉以上賬號。

業界虧損嚴重 黑灰產介入有隙

多名微短劇從業者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採訪時表示，去年微短劇雖然火熱，但絕大部分製作方是在賠本賺吆喝。這也給傳統黑灰產製造了介入的機會與空間。

據香港文匯報記者了解，目前微短劇收益主要來源於用戶觀看時長和廣告，而這些變現都依託於受眾的點擊。故而不排除有發行方將影片給到小型網站，後者為賺取費用，或會將黑灰產廣告切入微短劇的正片或App與網站中。

去年八成微短劇虧損

「去年全國拍微短劇的，虧損概率基本上在80%左右，只有20%能把本錢賺回來。像那種一星期就賺了100萬、200萬的，始終是個例。但大家在搏這個概率。」河南微短劇製片人沐澤表示，微短劇投資模式分保本模式、風投模式、自製劇模式。是否能夠賺錢主要看投放渠道，總而言之，投放的渠道越多，賺錢的概率就越大。但變現途徑則包括投流、免費、IAA模式（指應用內廣告變現模式）等，透明度不一。

對於微短劇發行是否會被利用於黑灰產引流問題，沐澤表示，就微短劇的各渠道而言，製作方、發行方、出品方各有自己的鏈路。但因內地警方管控嚴格，因此在製作和出品方面，一般不會有人敢光明正大地將微短劇用作黑灰產引流工具。「最大的一個風險點其實就在發行風口，只要不沾小平台的話，一般不會有太大問題。」

有不願具名的影視業資深人士對香港文匯報記者表示，民間自製微短劇若在不知名或規模較小平台發行，確實只關注流量，進行有訴求的融資，或在有意向的資方引領下變現流量。但在傳統影視業進入寒冬的當下，一些曾經藉傳統影視行業洗錢的資本，可能會在微短劇等項目上轉移訴求。「當前微短劇門檻較低，每人一部手機，攝影設備也相對便宜，許多人並不具備製作微短劇的許可或專業能力。你不了解他們如何發行和利用，甚至有很多微短劇資本本身並非從事這個行業但卻心懷其他目的。」該人士說，用以為網絡賭博或詐騙等黑灰產引流微短劇，一般不會是片方主動售賣，「而是有資本抱着非法目的獲得最原始的片源並從事非法活動。有可能像院線電影的盜版一樣，有些劇可以下載後直接用語音或視頻方式貼片。」

【特稿】藉短劇引流乃精心設計

香港文匯報記者查詢上述App與連接所接入的微短劇發現，這些微短劇內容基本集中在古今穿越、草根逆襲、霸道總裁、原配手撕小三等在內地網絡討論較高的內容。

去年11月，中國網絡視聽協會發布的《中國微短劇行業發展白皮書（2024）》稱，截至2024年6月，我國微短劇用戶規模已達到5.76億人，佔整體網民的52.4%。超七成用戶已經養成了看微短劇的習慣。其中，36.19%的用戶每天都看微短劇，38.15%的用戶每周要看好幾次。用戶對微短劇經常欲罷不能，有65.78%的用戶曾重複觀看同一部劇。

又「土」又「上頭」的微短劇「爽」在哪裏？為何能夠輕易吸引眾多受眾？對此，廣州知名心理諮詢師周靜靜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爽劇滿足了觀眾的心理需求，釋放了壓力，快節奏的娛樂方式會刺激多巴胺加速分泌，能讓人持續感覺精神愉悅，一旦中斷會極度不適應，產生類似戒斷反應，讓人感到焦慮和空虛。

「犯罪集團選擇微短劇做狗推應該是進行過精心選擇的。首先微短劇的受眾非常龐大，不僅在中國，在海外也有很大的市場。其次，比較受歡迎的微短劇大多充斥拜金主義思想，夢想一夜暴富的受眾群體本身賭徒心理就比較重，所以選擇用這些內容的微短劇做引流工具，可以通過微短劇不斷進行暗示與引導，加重受眾拜金主義思想和賭徒投機心理，從而更好地進行目標人群的轉化。此外，這種App很有可能會被植入木馬程序，更容易掌握安裝者的金融活動、短信及通訊錄信息，從而生成更貼切安裝者的詐騙腳本，這樣即便安裝者並不沉迷於賭博，也會被列入另外的網絡騙局目標人群。」有從事反電騙的內地警方人士對香港文匯報記者說，「這些微短劇App的二維碼或鏈接，總是在群裏被傳來傳去，普通人很難查到分享源頭。不排除有從事電詐狗推的人潛伏在群中發布相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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