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杉指女性題材避免同質化應大膽創新 黃丹︰女創作者崛起 為電影帶來新視角

2024年內地與荷里活都出現很多女性電影作品，引發了觀眾對於女性敘事，以及女性在電影行業中角色的深入思考。內地的《熱辣滾燙》《出走的決心》《好東西》等都是口碑票房雙佳的影片；而荷里活的《墮下的對證》《追浪少女》《完美物質》亦在各大電影節上獲獎無數，這些電影展現出女性多元豐富的生活面貌，女性的形象不再扁平化和符號化，女性創作者的聲音正在被愈來愈多的觀眾所聽到。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到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主任黃丹和製作人兼導演白杉，黃丹表示︰「如今更多的機會給到女性創作者，這將為電影產業帶來內容創新和製作品質提升的機遇。」白杉則表示︰「作為女性創作者，應該讓自己更強大，擁有更多選擇權，選擇對的人合作，用作品說話。」 ●採訪︰丁寧

針對去年內地女性電影的井噴現象，黃丹說：「這是依託於2024年中國電影產業整體趨向於『接地氣』的發展態勢，大時代下的小人物形象在銀幕上的展現愈發頻繁。這幾部女性電影基本就屬於『小而美』的創作。與此同時，女性創作者的崛起為電影行業帶來了新的視角和審美風格。」

電影是社會的鏡像，探討這一話題，黃丹更傾向於認為原因是自然而然的下沉。女性題材電影的新風貌，得益於人物形象突破了宏大敘事中符號化的局限性，實現了「下沉」。「當下女性意識在不斷地提高，這幾部電影之中呈現的不是性別的對抗，而是對性別平等的理解和對話。」

《好東西》突破傳統規訓

電影《好東西》去年11月在內地上映，好評如潮。講述了3個女性的成長與友情：一個是好強的單親媽媽王鐵梅、一個是王鐵梅的女兒王茉莉、一個是酒吧駐唱歌手小葉。電影細膩探討了當代女性對情感問題的探索，並生動刻畫了她們在面對挑戰時的多面性，展現了立體的人物關係。黃丹表示：「《好東西》的獨特之處在於展現了當下覺醒後的女性形象。王鐵梅等人物不是從過去到現在的敘述，而是從現在到未來的敘事。這些形象不僅突破了傳統規訓的束縛，而且實現了對自我價值的求索與表達，體現了女性在現代社會中的新角色和新挑戰。影片中女性之間的新型理想關係，也為觀眾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新思考。」

黃丹還表示︰「對於這部影片來說，導演是通過她的『態度』來引發觀眾共鳴。她做到的是真正、真誠地理解觀眾，而不是教育觀眾。女性話題的呈現尺度很難拿捏，但是她以輕盈舒展的喜劇方式呈現，給予了無論是被原生家庭、性別困境抑或是身份標籤所裹挾的普通女性觀眾寫照和關照，不說教不煽情不尖銳，讓觀眾不設防自然而然地接受。」

女性電影性別議題空間受限

今年女性題材的新電影，在敘事手法上亦帶來了新的創新和突破。黃丹表示︰「這些電影體現了女性作者對女性主體意識覺醒的自覺表達。這些人物和人物生發的觀念都是新東西，人物的困境都具備普遍性和當下性。這些電影的敘事體系超越了傳統男女情感糾葛的框架，轉而深入探討女性自我價值的實現與成長。這種轉變在情感焦點和敘事主體上，並非簡單的性別角色互換，而是展現了更為豐盈和具女性的形象。」黃丹並不覺得《好東西》的成功意味着觀眾需求的變化，而是觀眾的需求本身就在變化。大增長時代後，觀眾其實有意識地拒絕敘事空洞，觀眾審美趨向深度與多元。宏大敘事的創作可能逐步會消減，更多關乎於個體生命力湧動的作品將被呈現。電影創作中將會多一些具體的人，少一些抽象的人。隨之電影文本的創作門檻和難度會提高，具備強烈作者表達和人文關懷的影片，可能在未來迎來前所未有的黃金時期。

對比海內外女性視角電影的不同，黃丹表示︰「在本土文化土壤之上，中國觀眾與創作者在處理性別政治議題時，呈現出更為溫和的態度。此外，內地影片更易於構建文化認同感，滿足內地女性觀眾的情感需求與審美偏好。」他更解釋內地女性電影的劣勢在於對性別議題的處理空間相對受限，然而這種局限性不僅存在於女性視角電影之中。

黃丹最後表達了對未來女性視角電影發展的新期待，他說：「女性視角電影在未來創作中不要因『女性』而畫地為牢，創作題材不限於某一性別，而是關乎人的本身。針對女性性別議題的單一關注會導致創作內容同質化現象，女性創作者具備足夠的才華與能力，能夠承載更為廣泛和深刻的議題。」

黃丹簡歷：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主任，編劇、電影導演。曾任金雞、華表、平遙電影節等評委。主要作品有《我的1919》《西洋鏡》《我是醫生-吳孟超》《鮮花》《搬遷》《新生萬喜》等。

女導演兼製片人白杉的作品《次第花開》獲得了第13屆中國紀錄片學院獎「最佳紀錄長篇獎」和「最佳音樂音響獎」。她在受訪時提到，「近些年中國社會對性別平等的關注逐漸增加，性別意識和性別討論變得更加開放和廣泛。這種社會環境為女性主義電影的創作和傳播提供了良好的土壤。」她指出不止內地，這幾年荷里活的女性主義題材電影同樣非常紅火。

「她」力量崛起世界影壇

2021年獲得奧斯卡最佳電影和最佳導演的《浪跡天地》，2023年橫掃奧斯卡多個獎項的《奇異女俠玩救宇宙》，2023年康城金棕櫚獎的《墮下的對證》，2023年全球票房冠軍的真人版《Barbie芭比》等，從藝術價值上、從票房的成功上都證明了「她」的力量，是完全有能力站在世界電影的高處。這是一個好的趨勢。「這必將影響電影投資人、製片人考慮，甚至會特意尋找這一類型的電影。女性題材的電影多了，這也給今年女性電影井噴提供了更大的基數。」

據燈塔研究院發布的《2024年中國電影市場年度盤點報告》，2024年女性觀眾佔比達58.4%，創2016年以來新高。「女性主義電影因其獨特的視角和情感共鳴，吸引了大量觀眾，尤其是年輕女性觀眾，票房和口碑的雙豐收也反映了市場對這一類型作品的認可。市場是結果也是導向，觀眾現在買的票也是未來內容市場的樣子。預測今年會有更多女性題材電影出現在公眾視野。」

女性重新審視構建敘事

目前女性主義電影在敘事手法上受女性主義敘事學的影響較大。白杉說︰「二十世紀的文學與文化運動為女性主義敘事學提供了豐富的土壤，挑戰了傳統的敘事結構和主題，女性主義學者批判男性主導的敘事傳統，認為這些敘述可能忽視或扭曲女性的經歷。將女性主義敘事學運用到電影創作上，則強調從女性的視角出發，重新審視和構建敘事。這些電影大多採用女性第一人稱視角敘事，更直接地展現了女性的內心世界和生活體驗。」

「近些年來，隨着通訊和資訊技術的發展，為女性主義思想的傳播和討論提供了更多空間，使得更多的女性聲音被聽到，更多的女性視角的故事被看到。事實上，《出走的決心》的人物原形蘇敏就是通過抖音上的小視頻而被電影創作者發現的。」正如白杉說：「中國的女性主義電影常常融入深厚的文化背景和傳統元素，東方傳統下女性的境遇非常典型。」她認為這種文化獨特性為女性議題的討論提供了豐富的語境。中國女性視角電影通常強調家庭關係與親情，探討女性在家庭中的角色和責任。

白杉指未來的女性電影可以更加豐富而多元，「為避免同質化創作困境，女性電影一方面可以進行大膽創新，比如可以利用科幻和奇幻元素，『Built a World』，將女性角色放置於特定場景之中，探討更深層次的性別主題。這種類型可以突破現實限制，提供更廣闊的敘事空間。典型如《奇異女俠玩救宇宙》中，用多元的宇宙探險去展示楊紫瓊飾演的母親和女兒之間各種關係變體的可能性，看似荒誕，實際卻展示了一位母親擺脫過去單一的家庭場景，總是焦慮和否定，而去逐步深入理解女兒的痛苦和快樂，從而修補和重建了兩人的關係。」

另一方面，白杉認為還要鼓勵以真實故事為基礎進行創作，關注當代女性的真實經歷與挑戰。生活才是最好的編劇。她不論在做紀錄片，還是劇情片時，都會常常提到這個觀點。多關注真實的生活，一定會有獨特的女性故事等待你挖掘。

白杉介紹了自己很欣賞的一位女導演是來自馬來西亞的陳翠梅導演，更特意提及她自導自演的女性題材電影《野蠻人入侵》。電影結合導演自身不斷「選擇」的傳奇經歷，給了白杉創作上的啟發。「我覺得電影也完全可以與其他藝術形式，如舞蹈、武術、視覺藝術等進行跨界合作，創造多元化的敘事方式，豐富女性題材的表現形式。」

導演職位沒有性別優劣勢

白杉認為從導演這個職位來說，並沒有性別上帶來的優勢和劣勢之分。「作為女導演，可能對女性題材會有些優勢，因為自身會更加關注，但也不絕對。去年2月，我作為聯合製片人，跟電影《空房間裏的女人》去了柏林國際電影節。這部影片獲得了當年柏林國際電影節奇遇單元評審團特別獎，在電影節上倍受關注。這是一部女性題材的影片，故事刻畫了一位中年家庭主婦在瑣碎日常裏無解的婚姻與家庭關係。」執導這部影片的是青年導演邱陽。

白杉說：「我特別想表達的一點，就是不希望女性題材電影在宣傳時為了流量刻意進行話題炒作，煽動男女對立。比如設立女性專場，男性觀眾勿入。在宣傳上有意拋一些會引起男女對立的話題。我覺得大可不必。女性題材不應該等同於男女對立題材。應該是女性更關注自身，是男女兩性加深相互理解的橋樑。想起我的紀錄電影《次第花開》中，主人公瓊英卓瑪說『攻擊或者反對歧視的激烈言辭不是解決問題的答案。作為女性，我們應該感到慶幸，因為我們的女性特質，我們的溫柔、我們的善良，反對歧視和不公當然不是盲目地，而是智慧地』。」

最後，新的一年，白杉希望每位女性和男性都可以「更愛自己、自由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