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記者 姜嘉軒)香港科研實力雄厚,匯聚眾多世界頂尖人才。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與政策研究學系講座教授及顧問 (地理及環境科學)詹志勇,在早前最新發表的2024年全球首2%頂尖科學家名單中蟬聯林學領域世一位置。他近日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時分享表示,其自由自在的「藍天研究」(Blue Sky Research,即基礎研究)項目是成功的關鍵所在,期望本港未來也可支持更多科學家開展「藍天研究」,推動香港科研百花齊放。
2024年全球首2%頂尖科學家名單由史丹福大學編撰,分為「終身科學影響力排行榜」和「年度科學影響力排行榜」。被譽為樹博士的詹志勇於兩榜均蟬聯林學世一,是國際公認在理解、保護、創造及完善「自然在城市」生態研究方面的先導學者、教育家及倡議者。他發表的科學文獻及著作超過450篇,並擁有超過43年涵蓋理論與應用領域的教研經驗,是實至名歸的港產世一教授。
不求即時應用 開闢新路是優勢
「我可以說自己的研究很多元化、很多產,也算是成功吧。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因素,就在於我自製很多『藍天研究』項目。」詹志勇解釋,「藍天研究」是指那些並非直接產生即時效益的基礎研究,但對未來可具應用性意義。
有別於一般向政府或資助機構「寫建議書、等候評審、批准後要跟足建議書內容交足功課,不容偏離軌道」的尋常研究資助方式,「『藍天研究』是無人要求我做的,不用寫建議書,我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而且每一日都可以作出改變,某日起床我突然覺得這樣做更好,可以隨時改行另一條路,又或者中途覺得有些東西很有趣,隨時可以分支出另一方向,這正是『藍天研究』非常重要的優勢。」
閃念研石牆樹 啟新研究脈絡
詹志勇分享了他兩大「藍天研究」項目:石牆樹研究、屋頂和垂直綠化研究。「我第一個『藍天』是石牆樹,這是我在做冠軍級古樹時,發現香港有一種非常特別、生在石牆上的冠軍樹,這是世界上一個非常獨特的現象,可謂城市生態的寶藏。」
他解釋,回歸前政府採用了本地客家人的獨特砌石技術,「石罅不用落水泥、石灰,單靠石的重量就能頂着後邊的泥,砌成石牆。」包括雀鳥等動物在附近停靠時,就有機會把榕樹的種子帶過去,跌進石罅。
「種子跌進石罅本來已是偶然,更幸運在於香港同時有石牆和榕樹。榕樹被稱為絞殺榕,特徵是根部會抓死其他樹,搶佔位置生長,但在石罅就變成抓實石頭,生到很大棵都不會倒塌,是大自然非常奇特的情況。」出於興趣,詹志勇大量研究石牆樹,成為相關的先鋒學者,「世界上應該無太多人好似我做這麼多、這麼深入。有時外國學者來港訪問,我第一件事就會帶他們看石牆樹,他們都嘆為觀止,認為香港非常幸運,有如此壯觀的自然生態藏於城市當中。」
詹志勇強調,從事研究最重要的貢獻在於發現新知識,石牆樹正正為他帶來滿足和快樂,「石牆和樹的關係,樹木是如何生長,如何去應付惡劣環境,以至人類的破壞等,眾多方面都能發現到大量新知識,並可一一在學術期刊上發表」,使其成為詹志勇標誌性的研究工作之一。
他的第二個「藍天」項目是屋頂綠化研究,「我一直無特別去數,直至今次訪問才去計算一下,原來我已經出了60份有關屋頂綠化及垂直綠化的學術文章,是全世界出得最多的那一個。」
他的研究除了涉及微型氣候,對室內、室外的降溫效果等知識外,還會研究如何推廣、如何制定政策及規則,如何設計高密度城市中的屋頂綠化等。
如獲分擔風險 科研可更上層樓
「我不是說傳統的經費申請程序有錯,如果對象是比較年輕或新晉的學者,通過寫報告、建議書來訓練他們成為成熟的科研工作者,這是對的。但對於已經成熟的學者,為何要年年浪費時間寫研究建議書,然後要跟足建議書做,無晒自由呢?」詹志勇的「藍天」項目於開展前,往往被視為風險高的研究,若申請傳統經費,大多數不會獲批。「但做研究最緊要是天馬行空,必須另闢蹊徑。就好比一隻開荒牛,將瘦田開墾為良田,其他人看見就會加入,讓整個區域都變成良田。」
特區政府近年致力把香港發展成國際創新科技中心,大力支持科研發展,詹志勇期望本港可增設「藍天研究」資助,相信可助香港科研更上層樓。
史丹福大學編撰全球首2%頂尖科學家名單
「終身科學影響力排行榜」和「年度科學影響力排行榜」詹志勇於兩榜均蟬聯林學「世一」
逾四十載學術路 「過癮」何須減速
詹志勇投身科研工作四十餘年。在談到科研在他生命中的地位時,他直言這是除家人以外最重要的事情,而持之以恒的秘訣在於寓工作於娛樂,「所以為何我做了幾十年,都未開始所謂的減速。既然這麽好玩,為何要減速,我就會想繼續玩落去咯!」
詹志勇向來討厭被困住,從事科研正為他帶來極大的自由度和成功感,「做科研有一樣好,自由自在,任你做什麼都可以。我有時會同我的研究生傾偈講笑:『世上有無一份工,你日日可以自由決定(研究)做些什麼,而又個個月有糧出呢?』」正是學術帶來自由自在的感覺,讓他早於修讀學士學位時,就已決心投身科研。
變電站上植林 開拓垂直綠化研究
「我做人有一個大原則,玩同工作我不會分得好清楚,我覺得研究其實是玩緊。」詹志勇興奮地向記者分享他過往做過而又非常好玩的研究,是與香港中華電力合作興建荔枝角變電站天台上的「空中樹林」,「香港當時無人夠膽在屋頂種樹,因為種樹要厚泥,我要求一米厚的泥,加水之後相當重,一般已建成的樓是絕對做不到的,但這個變電站當時未興建,我有信心應用多年的科學知識,開創這個先河。」
於是,他全程參與到項目當中,「我全套設計話晒佢聽,計晒重量,做晒防水和防風,包括做了一個拱形設計,減少食風。」加上整個建築是從零開始,讓項目兼顧到科研所需,「今次其中一點好玩在於,起樓過程就已經安裝溫度傳感器到石屎裏面,讓我取得非常罕有的重要數據。」該項目大大促進了其屋頂和垂直綠化研究進展。
在選擇樹種時,詹志勇強調要做原生樹林,即採用大量本地品種,「我終生的研究主題是城市生態,渴望大自然能進入城市當中,而原生樹林正可以吸引原生的野生動物走進市區。」他還記得種樹當天,「樹木一擔上去,雀仔蝴蝶就來了,你說幾神奇啊!證明香港很多野生動物,都非常渴望有樹木在城市裏邊。」
憑着這次成功經驗,詹志勇後來再跟中電合作,於將軍澳翠嶺路變電站天台建造全港最大型的「空中樹林」,覆蓋兩個天台和外牆,「面積較荔枝角的大三倍多,更大更美,還有垂直綠化。這有賴荔枝角時的經驗,令將軍澳做得更好。」
不怕孤獨 享發現創造之樂
全情投入學術研究,詹志勇坦言要有所犧牲,「時間經常會很緊迫,朋友叫你去玩,你都參加不了。尤其如果你是開荒牛,是很孤獨的,所以我會問來申請當研究生的學生,能否接受孤獨,能否減少社交,能否接受在短時間內會做很多事情,承受相當大的壓力。學術沒有捷徑,承受不了這些,我會勸他們不好做這行。」
惟他同時強調,從事學術是一個非常崇高的理想,除了自由自在之外,也可滿足自身對知識的渴望,「發現和創造新的知識,這是非常開心的事情,而能將它變成職業,為何不一直做下去?」
科研離不開應用 讓市民聽懂科學
科研的源頭需要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但最終還是要「貼地」,以造福市民大眾。多年來經常接受各大傳媒採訪,發表專業意見的樹博士詹志勇深信,學者除了努力創造新知識外,也應千方百計將這些科研成果用於社會,因此他一直堅持於其研究項目中加入應用部分,包括提供選擇樹種、種植點、保養等一系列科學建議,又積極充當傳媒之友,推動社會大眾認識科學。
「我的研究從來不只有學術和理論,一定要包括應用,只因科學,特別是我這門城市生態科學,單純做理論是沒有太大意思的。」詹志勇強調,科研工作者應當盡力將知識應用和分享,因此每當有人邀請他撰寫建議書,他都會盡力而為。
建言啟德綠化帶 改善種樹方法
「當然我的建議也有不少沒有執行到,始終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考慮,或許對方想做但無經費,又或對方的上司有其他想法,所以我都明白……但也有一些是有執行的,例如啟德等新建成區域,你會看得出其種樹的方法有大大改善,種植空間大很多,有很多地方成片成片的樹林,正是我當時的建議。我也希望有一個長條型的綠化帶,這也在啟德出現了。」他說。
同時,詹志勇多年來積極接受傳媒訪問,主要目的也是希望推動社會科技普及,「科普很重要,一個社會如果只有科學家做科學、市民不認識科學是不行的。更重要的是,要用大眾化的說話去講,而不是只有專家們懂聽的語言。」
雖然香港近年日漸重視科研應用,但他認為仍要急起直追,「香港仍然有大量科學研究埋藏在學術文章之中,無人用,無人理,很浪費……並不是說所有科研都可以立刻應用,但能應用的那些,都應該盡量將它應用!」
研究愈做愈好 年紀不必掛鈎退休
「太太經常問我幾時退休,我的原則是這樣的:直至無人再請我,我就不做。換言之,有人繼續請我,我就繼續做囉。」詹志勇昔日於香港大學申請65歲後延任被拒,2018年轉到教育大學任職,至今仍活躍於學術研究領域,「我做了四十多年學者,至今出了四百多篇學術文章,即是平均每年約十份八份。早期較少,一年約得一兩份,而近年可以出到三十多份。」他身體力行地證明,「年紀和退休」沒有必要掛鈎。
期望退與不退由質素決定
香港近年積極搶人才,致力打造香港成為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談到本港大專院校的退休政策,詹志勇認為現今仍以年齡決定退休與否明顯不合時宜,「如果有人做不好科研,甚至教書都教得不好,如此那人在所謂法定退休年齡之前都應該要走啦,是吧?相反,如果學者在法定退休年齡後仍然有建樹,而且也可預見對方仍然肯做好一段時間,那為何要如此僵化,單憑年齡就叫人返屋企退休呢?」他形容自己非常幸運,可以在教大獲得教研工作的機會,更期望本港院校能在退休政策方面來一次改革,勿再單憑年齡決定學者們的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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