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溪林】在三峽順江而下

羅偉章

我對中國古代的石刻藝術，向來缺乏欣賞，簡單地說，就是不喜歡，尤其是彩繪石刻。這可能與之傳達的主題有關，還與人物的造型有關。他們都過於富態了，眉眼投射出的內心，是沒有止境的隱忍，即便是兇神或惡煞，也讓我深深體味着隱忍的悲情。

我的這種心思，已被菩薩知道，在重慶大足寶頂山上，給觀音、如來、智慧菩薩拍照時，不管從哪種角度，焦點都能自然而然聚在祂們臉上，給德行菩薩拍照，卻怎麼也不行。祂生氣了，覺得我不懂得隱忍在我們的文化傳統當中，特別在我們的民族性格當中，佔據着多麼顯要的位置，又有過多少感天動地的承擔；德行菩薩據此認定，我德行不夠，便懶得讓我拍祂。我朝祂一笑，偏偏按了兩下快門。相距數公里外的北山石刻，我更喜歡些，可能是風格多樣且少彩繪的緣故，中有一少女，情態宛然，聽當地文化幹部講，汪曾祺曾來這裏，看了這尊雕像說：「拜菩薩不如拜少女。」聽後我有些不舒服。我聽出了一種「小」。

汪先生的文字我是熱愛的，但那是在讀過一部傑出的大部頭之後，用他的文字為雄偉的山峰點綴花草。正如唐宋，唐的磅礡，宋的婉約，便是山峰和花草的關係。當山峰不在，花草便失去依附，一個民族就慢慢走向枯萎和衰落。

磅礡既可是一種成就，也可是一種廢棄。

對此，涪陵816地下核工程可以為證。該工程動用了6萬工程兵，挖洞子歷時8年，安機器歷時9年，共費17年，但機器未安裝完畢，就叫停了。我們看見的，是它的「停頓」。一個人還沒長成，就不再長了。停頓因此成為廢墟，成為終結。它最終以無用之物面世。但也未必，人們從洞裏退出來，都禁不住一聲嘆息，彷彿有所得，又有所失，進而震撼，思索。想當年，它的開挖是秘密的，甚至那個鎮子的名字也從地圖上抹去，而今再次走到太陽底下，卻成為被瞻仰的遺蹟，還為這遺蹟唏噓不已。我因此有了疑惑：整個工程是在山裏，並未對外在地貌上帶來多大改變，後來人為何不能以從前的目光——也就是根本就沒實施這項工程之前的目光——去看待它？回答當然是不能。別說耗時17年的巨大工程，就是隨便挖一鋤，世界也會有所改變。「你行動，你留下」，人們思索的，就是這個，並從6萬人當中的每一個個體，從17年當中每一天的生命演進，迂迴曲折地找到了自己。歷史，是幫助你找到自己，而且是找到最好的那個自己，如此，歷史就有了溫度，廢墟，尤其是磅礡的廢墟，就不再是無用之物，也不再是停頓，而是淬煉和生長，並因此具有了非凡的意義。

「鬼城」豐都則是別一番情景。我曾在小說《大河之舞》裏描述它何以成為鬼城：十萬巴人被秦軍圍困，比黃昏圍困大地還要嚴密，可一夜之間，十萬眾神秘消失，連聲嘆息也沒留下。這就是巴人至今未被破解的謎。我喜歡這段類同傳說的歷史，它預示着任何一種圍困，都能在天地間找到出口。現實中的豐都城，倒是有些輕忽了。天快黑進鬼城參觀，只能倚仗導遊的手電筒才能勉強看清。我第一次見到那樣的閻王像：端莊而美。這真好。面對這樣的閻王，我只有一個想法：問問我父親、母親和外婆，問他們去陰間過得怎樣。作為陰界最高長官，閻王自然不會給人格外開恩，但我想要打聽的人都是好人，閻王是如何評判他們的？他們現居何處？是否憂愁？是否快樂？我問了，但閻王沒回我。不過那夜我睡得特別安寧；我很難在賓館裏睡得這樣安寧過。這讓我對一切疑問放心，並對人的歸宿充滿感激。

萬州新城在舊城的80米之上，我們走在濱河路，便是走在城市之上。長江就在身邊，可它已不再奔流，因為它現在已不叫長江，而叫庫區。我總感覺到，庫區水面80米之下的舊城，還活着，還在演繹着人和萬物的歌哭悲歡。

走三峽，其實是走歷史，到任何一個地方，我們都跟歷史碰面，比如到奉節，人們就會說白帝城託孤，會說李白、杜甫和劉禹錫在奉節所作的詩歌，尤其是杜甫的兩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大氣蒼涼。由此我想到香港詩人黃燦然所寫的《杜甫》：

從黑暗中來，到白雲中去

歷史跟他相比，只是一段插曲

戰爭若知道他，定會停止干戈

痛苦，也要在他身上尋找深度

奉節作協因此很有底氣，出語驕傲：「我們奉節有個刊物，你們寫的東西，只要好，我們就發。」這驕傲是歷史贈給他們的，實在是好。

這種好順江而下，直至巫山。巫山有波瀾壯闊的絕美風光，但人們津津樂道的，是神女峰。對巫山神女，古往今來那麼多人說過了，因此我無話可說。只想說說，巫山因為有神女峰，被稱為「中國戀城」，每到深秋時節，巫山紅葉又為「戀城」披上了絢爛霞光。近二十年來，巫山每年舉辦「紅葉節」，以歌舞、曲藝、器樂、音樂劇、微電影、詩歌和攝影大賽等形式，藝術地展現「金秋的詩」「故鄉的紅」「紅葉的愛」等主題，引來八方遊客。紅葉予人喜慶、浪漫和遐想，卻不知紅葉之所以紅，是因為土薄。巫山的土，薄而且瘦，因此秋葉紅得格外艷麗。土稍厚一點、肥一點，色彩就有些渾濁，不再那麼好看。

人們在欣賞紅葉、讚美秋色的時候，何曾低下頭去，看看泥土和泥土底下的根。

（作者為中宣部第十六屆「五個一工程獎」獲得者、郁達夫小說獎獲得者、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