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孝·笑

張丹

小女開學頭一周的中文課，是學習一則《論語》故事並了解中華傳統文化中的「孝」，帶回來的作業也與此有關：改寫孔子學生子路奉養父母的故事，回答什麼是「孝」。在家討論中我和孩子都同意：敬重祖先，尊敬父母長輩是孝；為家族贏得榮譽是孝；而不違背父母意願或曰聽話是不是孝，就要視情況而定，現代人必需有獨立思考能力，否則便有愚孝的危險。至於孝的具體例子有很多呀：中國人過年過節都要祭拜祖先，中國人吃飯時都遵循長輩先動筷子的禮節—小女聽到此處大叫：「這些其實很表面，只是儀式而已！」好吧好吧，我飛轉腦筋另想起一個：「我的同學，你見過的全叔叔，在他父親過世後鼓勵母親寫自傳，已經積累了十幾萬字，這就是孝。」這回輪到小人兒轉眼珠子了。

其後一天，她捧着書包放學到家，小心翼翼地從裏面掏出一個紙巾包裹的小球狀物，一點一點打開—是一個蛋！什麼意思？雞蛋？鴨蛋？肯定不是鵝蛋！那麼是路上撿了一個蛋？不太可能呀，香港的街……我胡思亂猜之際，女兒大聲宣告：「這是我的寶寶，是鍾老師發給我的，中文班裏每人一個。從此以後我去哪『他』去哪，我要好好照顧『他』！首先我得給『他』取個好名字，還要給『他』造個窩……」我驚笑不已，寶寶？發的？等等，這是中文老師突發妙想，意在令這些來自世界各地、有緣落腳香港的小傢伙們，體驗一下為人父母之不易，進而「養子體母恩」？

說到做到，當媽的馬上開始給蛋寶畫臉：一眼睜一眼閉，沒牙的嘴咧成彎月亮，並宣布她的寶寶大名「張搗蛋」。還設計了一個用三根紙棍交叉支撐的圓錐體，裏面塞滿條形紙屑，宣稱這就是張搗蛋的搖籃—說是網上有人試驗過的，此裝置從高處掉落也不會磕到裏面的寶寶。我不響言語，順手取出一個金屬茶葉罐，塞了多張紙巾進去，再合上蓋子遞給張搗蛋他媽：「這不比網上試驗的好用？」她吁一口氣，像是從網絡猛一下回到了現實：「那個成語怎麼說來的？成熟的辣椒……更辣？」我白她一眼：「姜是老的辣！你不服不行！注意這可不是成語啊……」

接下來這一周，她果然每天帶着張搗蛋上學放學，回到家就將「他」從罐裏取出，置於家中顯眼處，「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我們進出忙乎，聽我們說話爭吵，該睡覺時「他」就靜悄悄躺進了「他」的搖籃。張搗蛋的媽媽還換着地方給「他」拍照，時不時大有發現自鳴得意：「你看，照顧一個寶寶也沒多難呀，小心一點就是……」這話我可不樂意聽了：「就你家張搗蛋？『他』可太乖了，不吃不喝不拉不哭不鬧不佔你的時間……你這當媽的除了小心一點，確實不用做更多！真正的人類幼崽……你以為哪……」

不管怎樣，我照顧張搗蛋的媽媽，張搗蛋的媽媽照顧張搗蛋，也算現世安穩。一天，朋友邀我們一起去尖沙咀文化中心聽音樂會。臨行前搗蛋媽一如既往地磨蹭，好不容易出了門，她又突然想起：「哎呀不能留搗蛋一個人在家！」我氣急敗壞：「行了行了都快來不及了，今天就讓『他』一人在家吧，反正『他』也不鬧……」「不行不行！哪能讓一個baby單獨在家呢，這可是illegal（違法）的……我去帶『他』出來……等一下……給！」

她握着張搗蛋往我手裏一塞。

我跳起來，「什麼意思？你是『他』媽，照顧『他』是你的責任！」

「我的包包比較小嘛……再說你也不是別人，你可是張搗蛋的奶奶……不對，是『他』外婆呀！你肯定知道中國grandma（外婆）一向幫忙照顧grandchildren（外孫）啦，天經地義，世界有名呢！」她振振有詞，一臉得意。

哎，鍾老師呀鍾老師，你介紹了中華文化之孝，你的學生無師自通，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將傳統文化之「精髓」發揚光大如彼。沒想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