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年再造經典獨舞系列 楊春江：我與我的超時空相遇

時隔數年再見舞蹈家楊春江，他頑童本色絲毫不減。穿着一身紅色緊身衣的他在排練室中飛來飛去，整個空間就是他的遊樂場。說起時隔多年，再次重訪自己經典的《靈靈性性──天體樂園》獨舞系列，楊春江難掩興奮。這次他為西九自由空間度身打造《異靈異性「自由空間天體樂園」》，是一次擺明車馬的天馬行空，是藝術家自己與自己的超時空相遇，也是他與此時香港的全新對話。●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運用嶄新媒體來展示身體與舞蹈的無限可能，楊春江可以算是先驅人物。1999年，他學成回港後創作了自己首個獨舞作品《靈靈性性──天體樂園》，將影像與舞蹈結合，被認為是小劇場舞蹈跨媒體的經典之作。作品旋即被邀請前往亞洲及歐洲多個藝術節巡演，楊春江也憑藉此作斬獲「舞蹈年獎2000」。

2011年，楊春江延續此獨舞系列，打造《（再造經典）靈靈性性－天體樂園2011》，探索不同時空下心靈與身體的對話。「1999年的創作，有了一個新的對舞蹈表演的觀念，當你運用video在其中，多了可能性。但是video一路在進化，越來越多東西玩。當年我自己做video，自己和自己跳雙人舞、三人舞、多人舞。到了12年後的2011年，我則找來影像藝術家，用他的技術，玩了很多新的玩法，更重遇1999年的我。我發現這個概念很有趣，可以每12年做一次。1999年的我每12年就可以重遇現實中的我，找到一個新的舞台，一個新的時空，一個新的可能。」

這場每隔12年的相遇，對楊春江來說，是「超時空的自己與自己編舞系列」。

時間來到2024年，距離1999年，25年的時光已然過去。「四分之一世紀哦！」楊春江感嘆道，「西九在宣傳時，曾有句話說：身體是時間和地方的印記。獨舞者尤其感受到這一點——因為你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的身體。身體隨着你傷也好，病也好，變得更健美也好，其實一直印記着你所經歷的東西。」通過這個獨舞系列，楊春江與自己的對話，與此時此地的對話，還在進行中。

「打開」自由空間

《異靈異性「自由空間天體樂園」》是楊春江為西九自由空間大盒度身定做的演出。對他來說，這個全港最大的黑盒劇場，是一個物理上的「自由空間」，也是創作上的「自由空間」。「叫『自由空間』，當然是：哇！任我玩啦！」他大笑道。所以這次，他正大光明地天馬行空，不僅徹底撤掉定規定法的舞台區域，還上天入地，讓觀眾360度沉浸在演出中。

觀眾步入大盒，將看到地面上由藝術家海潮所繪製的巨型楊春江畫像，然後坐在特製的椅子上，可以半躺，也可以直接躺下，觀賞演出。「我都有點怕的，下班吃了飯來這裏躺着，會不會舒服到睡着？」楊春江打趣道，「但我一定會想辦法吸引大家，讓大家醒過來。」

整個演出沒有特定的表演區域，也沒有舞台，整個大盒的內部被完全打開。「我總覺得，劇場就如同一個人的身體，觀眾進入這個空間，就如同進入我的身體，由我身體內部翻轉來透視。如何透視空間？透視我的身體？透視這25年？透視香港？透視時與地……這全是我每個片段的切入點。」

他劇透說，其中有一段觀眾將「透視」天花板，舞蹈家在天空表演，牆則透過多媒體效果，成為一個時空隧道，1999年的楊春江與當下的楊春江兩相對照。「也會有一些特別的影像效果，透視我的身體。讓人去想像，如果我們有技術可以透視身體，看舞蹈會不會有新的體驗呢？」

傷痕纍纍的身體，還能跳舞嗎？

問楊春江，看到1999年的自己是什麼感覺？「能回去當然最好啦。」他大笑說，當時的演出，影像是自己的面部特寫，眼耳口鼻一起跳舞，再配上熱鬧的嘉年華音樂。「我和他們（合作藝術家）說，哎呀，那個時候真好，皮光肉滑，但現在也不差嘛。結果他們說：哇，分別很大啊！我心想，用不用這麼坦白啊！」

直到他跟着原本的影片做了一次，才不得不承認真的「差很多」。「我們跳舞的人總說肌肉流失，原來面部是非常明顯的。我跟着做的時候會覺得，怎麼那個時候眨眼可以這麼sharp？現在做肉都彈不回去。」

肉體的衰弱是舞者不得不面對的殘酷現實，但經驗的積累亦帶來更多表達的可能。重訪獨舞系列，楊春江亦重新面對自己身體的限制。「以前的表演，講的是楊春江和之前的楊春江在新的舞台相遇；這次呢，也是相遇，但我希望是『傷癒』。」他說，「以前的相遇是開心，就是玩；現在則玩不到，很痛，很傷，於是現在希望是一個療癒的過程。」

「作為一個獨舞家，2011年時我仍然很愛我的身體，那時我四十來歲，是黃金時期。現在57歲，你開始恨你的身體，這麼多年，自己弄傷了自己許多。我在想，一個獨舞家，如果不喜歡自己的身體，或者面對一個傷痕纍纍的身體，要怎麼跳舞呢？」

要找到一個方法去面對現在不完美的身體，很難。但楊春江反過來想，12年前的自己也做不了這個題材。

於是他在台灣專門學習空中鞦韆，一方面因為空中舞蹈是近年來的流行，而比較起空中絲綢與空中呼啦圈，空中鞦韆更加冷門，卻又兼具浪漫與危險的特徵，能引發觀眾想像；另一方面也是出於實際考量，「因為我腰椎移位，在地面上跳，很多彈跳動作我做不了，會痛，吊在空中卻舒服很多。」於是這次的作品中有許多關於空中的想像，「這是我現在這個狀態下的一種治療，也是新的舞蹈的可能。不同人生階段有不同可能性，這個可能是57歲的我開始的新一頁。」

而藉由舞蹈，楊春江也想去探究2024年香港新的可能。「我常和學生說，其實沒有『獨舞』這回事，因為永遠是自己和某個對象的對話。我現在就是和自由空間跳一段雙人舞，與2024年的香港進行一段對話，然後和1999年的自己做一場自我對照的治療。」

在大盒中實現小劇場的好

對於自由空間大盒的創意運用，是《異靈異性「自由空間天體樂園」》的一大看點。楊春江說，當時看到大盒內的空間，他便提出「要在一個大劇場中去做小劇場的好」。

在他看來，小劇場有很多吸引之處，例如有很多有性格的角落，其他劇場無法取代；又例如有親暱的感覺，可以分享比較私人的故事。「我想去嘗試，就算是一個這麼大的『盒』，觀眾也能發現：那個角落很好看。做小劇場的時候，你會覺得這條樓梯、這個窗邊、這條柱子都是可以跳舞的。我想將這些『好』擺到大劇場中，發現新的驚喜。」

一場跨媒介共創

這次的創作，楊春江強調跨媒介的共創，班底請來的藝術家們，如海潮、劉銘鏗（神父）、黃偉、莊勝凱，有些擅長燈光，有些擅長繪畫，有些擅長音樂與影像的即興，但他們平時的創作都遊走於不同媒介間，很難被簡單定義。這次的創作由全部人一起推進，楊春江坦言挑戰在於如何平衡不同媒介，以及每個人的想法與主張。

近年來藝術科技是熱話，問楊春江怎麼看，「這些是fancy name（花哨的稱呼）來的，我不理這些叫法。」他說，「我做舞蹈，叫自己作『movement artist』（動作藝術家）。什麼是movement？所有東西都是。一個好的編舞，幕布怎麼拉開，燈光怎麼進來，所有都要合着音樂的，還無人跳舞，就已經在編舞了。」

在他看來，劇場本身就是多種媒體的混合展現，技術的運用是自然發生的。「重要的是那些創作的動機和互動的關係，其實是不分媒介的。（創作時）反而是要忘掉這些媒介的分野，然後一起去做。比如神父的燈要怎麼跳舞？海潮的紙人又怎麼跳舞？你也可以說我是在做藝術科技的東西，但同樣也可以說我其實是在玩一些很low tech的東西。」

自由舞2024：楊春江《異靈異性「自由空間天體樂園」》

日期：11月21至23日 晚上8時，11月24日 下午3時

地點：西九文化區 自由空間大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