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1)
林則徐 (2)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3)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4)
謫居正是君恩厚,養拙剛於戍卒宜。(5)
戲與山妻談故事,試吟斷送老頭皮。(6)
註釋:
(1)赴戍:作者因虎門銷煙,被革職並輾轉遣往新疆伊犁。
(2)林則徐:清代政治家、思想家、詩人,因主張抵抗西方列強侵略及嚴禁鴉片,被稱為民族英雄。
(3)衰庸:衰老而無能,這是自謙的說法。
(4)《左傳·昭公四年》記載,鄭國大夫子產因為改革軍賦,受到人們的誹謗,子產說:「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5)謫居:因獲罪被遣戍遠方。養拙:守本分、不顯露自己。戍卒宜:做一名戍卒為適當。
(6)宋真宗聽說隱者楊樸能作詩,召見詢問:「你來這裏有人作詩送你嗎?」楊樸說:「我妻子作了一首『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裏去,這回斷送老頭皮』」。宋真宗大笑,讓他繼續自在歸隱。蘇軾赴詔獄時,妻子哭着送別。蘇軾說:「你不學楊樸的妻子作一首詩送我?」妻子破涕為笑。
語譯:
我能力低微卻肩負重任,長久下來已感到精疲力盡。一再擔當重任,以我衰老加上無能,肯定不能支撐了。
但凡對國家有利的事情,我將不顧生死去做。怎麼能因為有禍患就躲避、有利益就跑前去接受?
我被流放伊犁,正是君恩深厚的體現。我守着本分退隱不仕,正好適合當一名戍邊的士兵。
我與妻子開玩笑談起楊樸與蘇軾兩個典故,跟她說:「你不妨吟誦『這回斷送老頭皮』那首詩來為我送行吧!」
賞析:
詩人自謂身負重任而能力有限,勞神既久,疲憊不堪,長此以往必定難以支撐。既是自謙,也是正話反說、反言見意之辭。被貶謫遠方,難免情緒低沉。但縱然蒙冤受屈,病體不支,也不能動搖報效祖國、九死不悔的心志。
頷聯慷慨陳詞:只要對國家有利,生死不計,怎會因為禍患而逃避?這一聯廣為傳頌,也是全詩的精髓所在,體現詩人剛正不阿的高尚品德和忠誠無私的愛國情操。
最後兩聯自貶自嘲,怨而不怒,用兩個典故來開玩笑,寓曠達於幽默之中。此詩以沛然莫禦的人格力量議論而筆端飽帶感情,更顯恢弘的民族正氣,具有強烈的震撼力。
愛國無分今古。倘若你遇到國家安危與自身禍福糾結之時,你能否如前賢般置國家利益於個人利益之上?
施仲謀(香港教育大學中國語言學系教授)、金夢瑤(香港教育大學中國語言學系講師)、李敬邦(香港教育大學中國語言學系高級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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