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2024年諾貝爾文學獎揭曉時,我打開自己的書單,熟悉的名字跳入眼簾:韓江《失語者》。春節期間,我讀過這本書,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詩性語言,簡潔、綿密、富有張力,把人引向悲傷又縹緲的境地,留有無盡的遐想。
也許,每個女性都應成為失語者,「失語」並非示弱,而是一種反叛態度或對外部世界的抵抗。韓江的小說內容大都較為簡單,聚焦婚姻或家庭內部,由生活切片審視生死與命際,撲面而來的破碎感和窒息感,令人心如錐痛。有多悲傷就會有多悲憫,無論主人公患有失語症、失憶症、厭食症,還是其他應激性創傷,身體的痛苦終會幻化為集體的傷痕。在《失語者》中,主人公沒有名字,她和他的相遇同病相憐:一個是失去母親、離異單身、又經3次訴訟失去9歲兒子撫養權的女子,一個是命中注定視力逐漸減弱,被醫生斷言還有一年將失去光明的男子,兩人相遇的剎那獲得重生。
女人的失語源自17歲那年的冬天,她感覺自己的舌頭和手中發射出的句子像白色蜘蛛網一樣把自己摁住,頗感羞恥。她做過一個夢:人類所有的語言都濃縮成一個單詞,那是一個讓她後背濕透、無比生動的噩夢。那個單詞濃縮了巨大的密度和重力,有誰張嘴發出它的音,就會像太初的物質一樣爆發、膨脹。她出生後不久喪失聽力,上了特殊教育學校,卻沒有成為母親眼中「女孩子應該特別聰敏」的樣子。她從陌生語言中尋找解藥,在希臘語課堂上結識男老師,兩人一啞一聾,身體交流的方式是擁抱。她遇到男老師後重新找回自己。小說開頭引用博爾赫斯的話:「我們中間橫亘着刀」,這把刀臥在晚年博爾赫斯與世界失明之間,臥在《失語者》男女主人公的殘缺身體裏——置身語言的黑夜裏,這把刀幻化為燃燒的火炬,照亮被隱藏的傷口。
無獨有偶,韓江《素食者》裏的夫妻,也面臨相同的困境。從拒絕吃肉到拒絕為家人做葷菜,英惠拒絕到底,她遭到父權冒犯,父親當着全家人的面強迫她吃肉,哪怕被姐姐仁惠送進祝聖精神病院,她依然謝絕進食,甘做一株只需要陽光和水的植物。她以一棵樹的姿態,逃避來自原生家庭和社會的暴力,一個誓死不願加入女性群體的女性形象呼之欲出。一句「我不吃肉」「我不知道」是抗議也是割裂,同病房患者熙珠照護英惠的日常,可臨終之際她被送上救護車,「像是在抗議什麼,並且等待回答」。她用沉默而堅定的目光,表達最後的抗議。
低語、拒絕、柔弱,韓江筆下的女性,都擁有植物的特質。而她自身,也是首爾冬天裏的一棵樹,蒼茫的白色是她的精神底色,她甚至將《白》作為短篇小說集的書名:白是那個半月糕一樣白皙、美麗的孩子,白是一隻收起翅膀躺在蘆葦邊的白色蝴蝶,白是悄然無聲、不悲不喜從天空降落的一萬片雪……63個關於白色事物的記憶,集合在一起,勾連起個人成長、人類共同的創傷記憶。
所有的作品都是自我的鏡子,如此尖銳和結實的痛感,源自韓江的成長經歷。她出生在韓國光州文學世家,23歲發表詩歌初入文壇,24歲開始小說創作,46歲憑借《素食者》榮獲布克國際文學獎,48歲憑借《白》二次提名布克國際文學獎。然而,她長期飽受病痛的困擾。姐姐出生兩個小時後夭折,為母親留下一生的陰影,她代替姐姐活着,過着雙重的痛苦人生。她在小說裏與死去的姐姐對話,講述她在華沙的見聞。而韓江十幾歲便患上嚴重的偏頭痛,這使得她有寬裕時間海量閱讀。她曾寫道,長期勞作導致手指關節痛症,自己手寫完成請女同學幫忙打出來,有兩年的時間,她一度自暴自棄,想過購買語音識別電腦或定製觸碰式鍵盤,但最終採用倒握圓珠筆敲打鍵盤的方法。
我最欣賞韓江的語言,看似低沉、不高亢,卻結實、不馴服,具有鑽石般的質地和鋒芒,於細微處彰顯被忽略的尊嚴。韓江把詩歌曳進小說裏,使文本敘事更富有情感張力和審美空間,給人以精神的清醒和靈魂的淨化。
姐姐的夭折、母親的創傷、自己的偏頭痛和關節痛,以及他人經歷的各種不幸,都被韓江收藏和沉澱,煉成語言的鑽石。我最喜歡她的《首爾的冬天》:「某一天,某一天到來/如果那一天你到來/如果那天你化為愛走來/我滿心都會是水藍色,你的愛/沉浸在我的心裏,真不忍心呼吸。」首爾的冬天很冷,但是韓江的作品冥冥中會注入一抹暖意,不易覺察的愛,總能慰藉一些迷茫而受傷的靈魂。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