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散文的真實，應有芬芳的氣味

《茉莉為遠客》

作者：張莉

出版：湖南文藝出版社

收到《茉莉為遠客：2023年當代散文20家》（張莉 主編，湖南文藝出版社2024年6月出版）樣書，書裏收錄了我的散文《夜未眠》。這篇文章寫的是我失眠時，由「雪夜訪戴」的典故，想起自己年輕時深夜冒雪去找老同學喝酒的往事，又想到古時候的那些皇帝與文人，在睡不着時會做些什麼，最後得到的啟發是：我的失眠，原來不僅與我自己有關，也與身處的環境、遙遠的記憶、傳統的文化背景等等，都有關係。

《茉莉為遠客》是一個意境頗佳的書名，來自書中作者龍仁青的同名散文，文章由一朵印度的茉莉寫起，寫到漢武帝時期茉莉通過絲綢之路來到中國，寫到北宋年間一個趕早集的丈夫買了盆茉莉花送給妻子當禮物，寫茉莉由神壇走向民間，寫那首著名的《好一朵茉莉花》如何又由一首中國南方的著名歌謠，借助歌劇《圖蘭朵》等作品蜚聲海外……

現在的散文，都寫得如此發散嗎？起碼在這本書中，我看到許多作者在通過一種輕盈又凝練的手法，在表達着他們對社會生活、對歷史文化、對世間萬物的觀察與體會，比如書內開篇李敬澤《北京雨燕及行者》這篇，由北京中軸線上空飛行的那些雨燕，寫到曹雪芹《紅樓夢》中的燕子，還有他手工紮糊繪製的燕子，那些都是雨燕，寫到《西遊記》裏的孫悟空是個燕子般的飛行者，也形容蘇軾、李白、杜甫等大文豪，都是純粹的北京雨燕……最後，文章落筆於對「理想作家」形象的設想，那就是一隻隻永遠陪伴我們的雨燕。

陳蔚文所寫《「有效的燃燒」——健身房手記》，把身體與自然、音樂、體育、書法等等聯繫在了一起，在作者筆下，身體成為一件可以使用的「工具」，人可以用慾念驅動這一「工具」去進行嘗試、摸索、探險，幫助自己更好地建立與這個世界之間的關聯，據說人在健身的時候，思維會更為專注，更可以天馬行空。這篇文章就是一篇標準的身體鍛煉的「附贈品」，但它帶來的啟發，卻是多方面的，讀畢不禁感嘆，文章原來可以這樣寫。

何為好的散文？本書主編張莉這樣說：「好的散文作者都用真嗓子說話，而不是用假嗓子發聲」。真實是一種力量，放在別的文體當中，如果讀者感受到了真實，一樣會被深深地吸引，但散文的真實，與詩歌、小說等文體的真實不一樣，散文的真實，是與生俱來的，是最重要的氣質構成，是連接讀者的唯一通道。不同時代的散文，會呈現出不一樣的面貌，但真實作為散文的魂魄，一直行走在字裏行間之中，散文的真實，是沒法偽裝出來的，一篇部分真實的散文是不純粹的，是造作的，唯有全面走向真實，散文才會真正打動人心。

真實，或者過於真實，會不會破壞散文的語感與美感？這或是一種不必要的擔憂，正如張莉所說：「在好散文裏，我們會開啟一段有趣有味的探險之旅，那是關於遠方的想像、對明亮的期許，也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情與憂傷。」——真實，永遠不是單一的、照相機般的真實，真實必須輔以豐富、生動、飽滿，才會更好地被讀者看到，真實不是黑白，而是七情六慾、五彩繽紛，真實涵蓋了許多對立、矛盾的存在，正是因為一些糾纏、糾葛，真實才會如此真切，且打動人心。

茉莉作為一朵花，它出現在人眼簾中的時候，是真實的，此刻人們看不見它漫長的漂泊、它由孤獨冷艷走向明月窗台的過程，但茉莉的芬芳，從古至今都一樣迷人——這不變的氣味，就是真實。散文也要擁有不變的氣味，但寫作者的視野方向和內心旅程，是可以不停轉動、走遍四方的，只要心懷芬芳，筆下的文章，就不會失去氣韻，就可以輕易被讀者所捕捉到，不斷地製造共鳴與回響。●文：韓浩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