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清思】復仇唯有暴力血腥才快意？

中國傳統的復仇故事，在敘述主角的復仇過程時，大多着重其心理描寫。故事先不斷突出主角的忍辱與受屈，然後強調他藉着個人的堅毅與努力，根據自己的願望、依靠自己的力量手刃仇敵，以營造最後大仇得報的痛快感，帶出故事的高潮。殺人必須償命，主角復仇時，自不免以殘忍的手段洩憤，使「親者快、仇者痛」，如此則合乎快意恩仇的傳統價值。

《水滸傳》第四十一回，記述梁山好漢終於抓到宋江的仇人黃文炳，一眾兄弟並非殺之而後快，而是以殘忍嗜血的方式折磨他：李逵首先跳起身來說道：「我與哥哥動手割這廝。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燒喫。」晁蓋立即和議道：「說得是，教取把尖刀來，就討盆炭火來，細細地割這廝燒來下酒，與我賢弟消這怨氣。」

這恐怖的「人肉燒烤」，並非開玩笑，而是以凌遲的方式復仇，以洩其心頭之恨，即如李逵所說：「今日你要快死，老爺卻要你慢死。」故事其後更不避血腥，寫李逵「便把尖刀先從腿上割起，揀好的，就當面炭火上炙來下酒。割一塊，炙一塊，無片時，割了黃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開胸膛，取出心肝，把來與眾頭領做醒酒湯。」

類似的殘忍殺戮行為，在傳統俠義小說的復仇故事中實屢見不鮮。正如陳平原教授指出，當中不免透露了「文明人身上潛藏的嗜血慾望」因此，在新派武俠小說家的筆下，真正執掌正義的大俠，在復仇方面自當嚴格遵守合宜合度的復仇原則。例如，金庸在《笑傲江湖》中，藉着林平之的故事，對傳統復仇形式的暴力與嗜血提出質疑與反思。

暴力復仇折磨自己

林平之為報滅門之仇，不惜忍辱負重，自宮練劍。最後他殺死仇人余滄海與木高峰的場面，金庸寫得血腥暴力，令人驚心動魄：林平之的右頰上血淋淋的，被余滄海硬生生地咬下了一塊肉來。木高峰早已氣絕，但其背上駝峰中藏着的腥臭黑水卻射中林平之雙目，使林劇痛難當，最終更失明。林平之手刃仇人，但卻一點也不快意，而是變得偏激多疑、殘忍怨毒。在復仇過程中，他折磨的似乎不是仇人，而是自己；瞎了的並非雙目，而是那顆原來善良仗義的心。

◆馮慧心博士 香港恒生大學中文系高級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