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野秋
西雅圖的別稱是「雨城」,可見雨是城市的主宰。前幾次來,都是小住,又不在雨季,只感受到通透澄澈的陽光,甚至懷疑這個別稱是否名實相副。今年春節後一直住到現在,大致經歷了春夏秋冬的四季交替,算是對西雅圖的雨有了一個切身的體味,竟漸漸迷戀上西雅圖的雨,這與不少人視為畏途的感覺有所不同。
說起來,我居住的城市大都與雨關係密切。我的家鄉安徽蕪湖,在長江的南岸,典型的杏花春雨江南,每年都會有綿綿不絕的雨水傾瀉,尤其是進入黃梅天,老天像漏了一樣,從早到晚下得天昏地暗,那時候頗討厭下雨。
後來讀書了,喜歡文學,讀到唐詩宋詞,意外發現在那些傳世詩篇中,寫雨水的詩句竟大大超過寫晴日的,而且寫雨水的句子也大都是褒揚的,寫太陽的句子卻大都是貶損的,我不知道這是否算獨家發現。諸如「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冥冥甲子雨,已度立春時」、「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等等,都透着不經意的讚賞。但寫到日頭與陽光,便大抵沒什麼好聲氣,都是「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之類,怨氣從字縫裏溢出來。再讀到戴望舒的《雨巷》時,便徹底地成了雨神的崇拜者,對雨也就由厭生愛,一到下雨天,便迫不及待地打着傘,在城裏的小巷四處亂逛,我們稱之為「踩水花」,只是從不曾遇見丁香一樣結着愁怨的姑娘。
做記者的那些年,曾經遇上九一華東大水,我天天泡在水災前線,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那時方體會到水的強大與恐怖。但也因禍得福,水災的採訪稿讓我得了「中國新聞獎」,有同事和我開玩笑說,你的這個獎牌濕漉漉的。
此後我的人生之錨落定在南粵深圳,這又是一個雨水充沛的城市,雨水既多又壯,尤其是每年一個接一個的颱風來襲,總有那麼幾天,人們足不出戶,看狂風裹着豪雨,在城市四處橫衝直撞,我曾站在國貿頂樓,看着樓下街邊停着的小轎車被颶風掀得在地上翻滾,像電影特效,卻眼見為實。而且每年深圳都會有那麼十來天的「回南天」,全城成為桑拿房,外面竟日下大雨,家裏四壁掛水珠,被子都能擰出水來。此時便又對水生出怨懟。所以,我對西雅圖的雨,是有心理準備的,但出乎意料的是,西雅圖的雨竟然與其他所有城市的雨都不同,各方面都大大的不同。我只能稱其為「西雅圖的雨」。
西雅圖下雨的時候,幾乎看不到人打傘,這與我的想像大相逕庭,我曾預計在西雅圖的雨天中,一定會是一片像潮水那樣爭奇鬥艷的「傘海」,但奇怪的是,大多數人都在雨中無遮擋漫步,他們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有條不紊地走着,最多會把連帽衫的帽子拉起來蓋住頭。間或看見幾個小跑着的人,也大都是年輕人,其實他們晴天也會這麼跑,渾身的能量亟需釋放。偶爾有幾個打着傘的人零星穿過,西雅圖人會告訴你,那些基本上都是外地遊客。這一點正合我意,我在深圳永遠改不掉的毛病就是丟傘,而且走哪丟哪,屢教不改,30年中丟掉的傘估計能開個傘店了。
為什麼會這樣?原因很簡單,西雅圖的雨雖然多,但大多數都是毛毛雨,或者叫微雨。因為身處奧林匹克山脈的背風坡,又在太平洋的東岸,居於普吉特海灣與華盛頓湖之間,所以西雅圖的氣候屬於溫帶海洋性氣候,全年溫和濕潤,雖然雨季較長,從每年的10月開始到第二年的5月結束,但是年降水量還不到1,000毫米,相當於深圳的一半。所以它是把一年的雨水拉長了,均勻地分配在了長達8個月的時間裏而已。在雨季,這些雨絲不慍不火地從天上飄灑下來,浸潤着地上行走的人,讓他們也變得從容起來,從西雅圖人在雨中閒庭信步的狀態看,不能不說這座城市的性格是雨鍛造出來的。
西雅圖的雨還催生了它的另一個別稱「翡翠之城」,這座城市從空中看,相當於建在7座山丘上,躺在廣袤的森林懷抱中,城市和小區分散在高大而濃密的常綠喬木之間,正是因為豐沛的雨水才使得森林越發茂盛,奧林匹克山等3大國家森林公園裏的植物多得讓植物學家吃驚。雷尼爾雪山是美國最高的火山,山頂終年積雪,所以即使在夏天仍然可以去滑雪。
雨水是西雅圖的靈魂。很多年前看電影《緣份的天空》時,就對那一場接一場的雨印象深刻,後來的國產片《北京遇上西雅圖》再次拉近了距離。這幾部與西雅圖有關的電影,反覆在愛情和雨之間跳動,愛情和雨結合成了浪漫。所以我認為,有一種雨叫西雅圖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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