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仲鳴
「十月中旬的淮水上,大風從北岸吹過來,幸虧水勢已經跌落,但是在風狂雨驟的當中,只看到浪翻水滾,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靠南岸幾條官船,一字兒排開,在這樣的形勢之下,顯見得是開不出去了,船家們遙望着中倉的那位官人,大家不敢做聲。官船裏靜悄悄地沒有一些聲音,都在期待着什麼,但是誰也沒有說話。」
上引一段,乃朱東潤著《陸游傳》的開篇。這種寫法,滿含文藝筆法,重要的還是有股懸疑的味道。狂風驟雨、官船、一字排開、船家、官人、靜悄悄、期待……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官人是誰?是陸游?
非也,官人是陸游的父親陸宰。江中的一幕,原來是靜待陸夫人在臨盆。而這,正是陸游出世之時。陸游生在淮水,所以叫「游」?
非也。朱東潤說,夫人曾夢到比陸宰「高一輩,詩和詞都做得很好,也能寫些文章」的秦觀。秦觀,字少游,陸宰說:「就讓這孩子名陸游吧。」
朱東潤(1896-1988),有一大堆稱謂:傳家文學家、文藝批評家、文學史家、教育家、書法家。這些稱號中,最為人稱道的當然是傳記文學家。這部《陸游傳》,是他第三部傳記著作。第一部《張居正大傳》,1943年撰成,其後的《王守仁大傳》,手稿已佚,再無續寫、得睹矣。《陸游傳》書之成,據說有一段掌故。
大躍進時期,復旦大學中文系召開了「躍進大會」,希望眾領導、教授鼓足幹勁,力爭好成績。在教師、學生紛紛上台交心、交成績時,沉默的朱東潤被「促」上了台。終開金口,說他正在撰寫中的《陸游傳》、《陸游研究》、《陸游詩選》三部作品,本擬五年完成,再改訂四年,而今在「躍進」氣氛下,決定三年內竟其功。言一出,大家起哄,認為三年太久了,要加快!可是,朱東潤堅不作聲,也不再作出承諾。三年過去了,「躍進」熱潮降了,朱東潤的陸游三書不失諾言,完成了。
我認識朱東潤的名字,不是他的《陸游傳》,而是《中國文學批評史大綱》,早年捧之在手,啃讀一遍,自是深入我心。
朱東潤的傳記作品中,有部《李方舟傳》。李方舟是誰?在中國歷史上,可有一個李方舟?而這李方舟,是個女的,也非什麼「家」,而是一個普通的婦道人家。後來揭盅,這個李方舟原來是朱東潤的妻子,以託名作傳的方式,來紀念他的妻子鄒蓮舫。
朱東潤說寫《陸游傳》,「事前必須做好一些準備工作。我所寫的《陸游詩選》、《陸游研究》,實際上只是準備工作的一部分,但是還很不夠。這本書的寫法,和我從前寫《張居正大傳》時一樣,盡量引用作者的原著,因為傳主關於自己的敘述,總是比較可靠一些。」「傳記文學是史,同時也是文學」,我文首引的那一段是「史」,也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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