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舞集50周年,數個作品正兵分兩路展開大巡演。《霞》日前剛完成上海、南京、廣州與北京四城演出;《十三聲》及《毛月亮》則前往歐洲數國。此次內地巡演,也是鄭宗龍自成為雲門新任藝術總監後,第一次與內地觀眾見面。雲門創始人、舞蹈家林懷民則為愛徒站台,在不同城市舉辦見面會及講座,得到了觀眾的熱烈反應。
訪問中,鄭宗龍談起對創作的期許,以「手藝人」自居的他,希望回到初心,「為大家跳舞」,是無比美好的事情。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面對記者,鄭宗龍有些腼腆, 「我是個『社恐』的人。」他說。成長於台北萬華區,在熱鬧市井街頭「混」大的他沒有回到家中去賣拖鞋,卻一頭撞入了舞蹈的大門,不斷打怪升級,成為雲門的新總監。從小被鮮活煙火氣縈繞,他卻說自己喜歡孤獨。「可能是因為創作吧,要不停往身體裏面挖,那要挖也不能在一個很吵鬧的地方挖。」他笑。
孤獨讓他如魚得水
疫情時,大家被困在家中,他笑說自己反而是「如魚得水」,舞作《霞》也正是創作於這段時間,一開始大家隔空線上創作,到了疫情減緩時才回到排練場。「很有趣,每天早上9:45左右,舞者就叮叮叮紛紛上線,屏幕上20幾個小格子出現了。有人的貓一下跑過去,有人是手扶着家中的佛堂在跳,大家的鏡頭就對着自己的房間,老師開始上課。」課程結束後便是鄭宗龍與舞者一對一的創作,「是蠻自由的狀態。有時我會給他們一些YouTube的影像,也許是跳舞的,或是電影和書,會和他們討論現在的狀態,身體有沒有其他可能等等。因為這樣才完成了這個作品。」
回到排練室,鄭宗龍不想排一個有26個舞者這麼大型的舞,「但我又捨不得把那些曾經交流過的心情故事丟掉,於是折騰成,一個舞作中有兩個不同版本,每個段落的音樂都有兩個不同樣態的舞蹈。」他表示隨着《霞》的內地巡演,作品還會不停「修」,會繼續長大。
接任藝術總監後,卻很難一個人享受孤獨的創作時光,畢竟有不少凡俗事務要處理,鄭宗龍想了想,「我反而覺得朋友更多了。」他說,「可以不是只在排練場裏面,可以不是只講舞蹈。透過和他們在事務上的討論,我比較可以用不同的角度—市場的、營銷的、舞團行政的角度去看這些事情。這是很大的學習,我還在路上。」
「還好有雲門,不然我就是一個獨居老人。」他大笑。
《波》 與AI對話
《霞》與孤獨有關,鄭宗龍今年的最新作品《波》則探討AI與身體間的聯結。他與日本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Daito MANABE)合作,將舞者的肌肉、呼吸與神經所傳遞的電波化為數據,在此基礎上編創舞蹈。
「我在做這個作品的時候,問過ChatGpt一個問題:『人和AI在一個什麼狀態?』它回答說:『你們已經到極限了,我們還沒開始。』我覺得蠻有趣的。」
鄭宗龍說,開始合作時,他其實對AI一知半解。後來才發現,日本藝術家收集雲門舞者的不同身體資訊,包括他們跳舞時在空間中形體的流動,產生的不同的樣態,統統丟到資料庫,神奇地幻化出來多種多樣的素材。「但難的是,當我想要改一點點東西的時候,日本人就會生氣了,」他笑,「因為他要回去花上4到6個小時來調整,換不同的指令餵養給電腦,只要有一個指令不太對,就會長出可能是驚喜,但也有可能南轅北轍的素材。」以往以不斷精修動作聞名的鄭宗龍,這次也被打敗,惟有嘆道:「人好修,電腦不好修!」
他把這次創作看作是嘗試,「是一個小小的起步。可能隨着時間的改變會越來越進步,到時每個人都可以掌握,也可以比較好地去運用這樣一個技術在舞台上。現在我還搞不懂,太難了。」
搬入山中 靠近自然
早前鄭宗龍帶領雲門在台東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上演特製版《天光·霞》,其後便表示,希望可以回歸到更為單純的舞蹈中去,「編創只有舞的舞。」對他來說,跳舞有着無法比擬的、單純的快樂。「我可能要繼續找,跟着舞者一起探索『動心起念』的那個時刻,如何變成一個美麗的舞步,這是我未來想要找的。那個應該會很棒,無關技巧,也無關美不美。」
其實在疫情期間,鄭宗龍就將鄰近淡水雲門劇場的房子委由弟弟售出,獨自搬進了陽明山。山野清幽,倒是合了他享受孤獨的心情。「我搬上去,還沒有音響什麼的,只有幾本書,每天就是坐在那裏發呆,結果發現聽到蟲鳴鳥叫,真美麗。」他打趣說,自己於是便編出了一個「折騰舞者的舞」,那便是《定光》—聲韻與肢體,產生「共鳴」。「我和舞者說,我們來學蟲鳴鳥叫吧,於是舞者就開始吹口哨,模仿流水的聲音、下雨的聲音、打雷的聲音,更加往自然靠。」他說,「我編了一個舞者跳了嘴巴很乾的舞。」
想做一個沒有風格的人
2020年1月,鄭宗龍正式接下雲門藝術總監一職,背着這塊金字招牌,擔子不可謂不重。之後又碰上疫情衝擊,現在生活恢復正常,舞團迎來50周年,多個舞作忙碌巡演馬不停蹄。他忙得暈頭轉向,「《波》、《霞》、《毛月亮》、《十三聲》,我有時去到排練場都會忘記今天要排的是哪一個舞。」
問他成為舞團舵手後,會否覺得自己的編舞風格發生了改變。「這幾年,我就像洗衣機裏面的衣服一樣,一直捲一直捲,深陷其中,還沒有時間去思考。」他說,「但是創作上好像有冒一個小芽。我比較喜歡的身體的動態、選擇的音樂,都漸漸趨向某一個區塊。當我做了《波》,我發現我有一些慣性和包袱想要把它剝掉,有時有風格好像對創作者來說也未必是完全的好事,我想要做一個沒有風格的人。」也就是怎樣都行嗎?「也沒有這麼厲害啦!」他笑。
說起自己最近的生活驚喜,鄭宗龍大推內地作家陳春成的小說集《夜晚的潛水艇》。「我好喜歡!那種天馬行空,感覺到他的奇異想像。有時我在創作中也想要去營造那種不真實的空間。非常喜歡,看了以後非常感動。」記者不禁想像,如果二人之後有機會合作,會否是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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