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裏行間：衛聚賢的「大膽假設」

黃仲鳴

1970年代初，與一班少年朋友在灣仔開了一間舊書店，時來造訪者，皆為一些學者、專家。其中一人乃劉紹銘，我主動上前結識，傾談下大受他求學歷程的感動，可惜未能沿他的步伐，努力有成也。另一人乃平常老頭兒，穿着樸素，同伴相告，此君名衛聚賢，是考古學家、航海史學家，來頭不小。

衛先生人頗木訥，交談有礙。但小子如我，亦敬老尊賢，對他曾與郭沫若一起發掘漢墓的事跡，深受興趣。另外，在1974年，他和一群「同志」乘坐仿照漢代船，帶着仿照漢代食物，從香港駛向太平洋，以證明早期中國人到達美洲的航行，可確證他在1969年出版《中國人發現美洲》的「大膽假設」。可惜，「漢船」快到彼岸百里處失事，幸遇人得救。壯志難酬哉！

當年，對衛聚賢已出版的《中國人發現美洲》一書的說法，認為是「吹牛」偏多。我也不相信面前毫無「學者氣概」的老先生有此「能耐」。不過，對他其餘作品的諸多考證，我是相當佩服的。

近日在書山中尋得他的《封神榜故事探源》上下兩冊。書已殘破矣，翻之，又是他的拿手絕活——考證。他在下冊的序中說：

「余在聯合書院（筆者按：當年未有中大學之設，聯合是專上書院）授史學方法一課，採用梁任公先生的歷史研究法為課本，其中有一部分是古書辨偽，我曾列舉我的古史研究中的——春秋，左傳，國語，穆天子傳，山海經等書，為辨偽舉例。」

但，這些古書，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還有多少學生讀過、懂得？於是，他取了部神怪小說《封神演義》作證。

衛先生的選擇是對的。他曾言對古代小說閱讀亦多，指：「封神一書，言周武王伐紂事，當然我們用最近出土殷代甲骨文材料對比，其真像不是如此。但是不論歷史部分，神仙妖怪部分，封神的作者，大部分都是有根據的，捏造的部分並不多。」衛聚賢據此考其來源，這部書應是「獨一無二」的。例如書中一重要人物妲己，說之甚多，其材料乃來自各古書，如《國語·晉語一》、《今本竹書紀年》、《荀子·解蔽篇》、《神仙通鑑》等，當然，小說有小說家言，演繹敷陳，勢所難免。

據云，衛聚賢1970年代末已移居台灣。1982年，桃園縣復興鄉蝙蝠洞發現出土巨人化石，衛聚賢認為這些「巨人」曾在台灣生活，試圖深入探證。由此可見，衛聚賢深得胡適的「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精神，比之梁啟超的研究方法更為「勵進」。

他還主張所謂屈原就是賈誼「冤屈」的改字顛倒，並無其人。可惜，他並無進一步的解析。真是「大膽」可嘉。

衛聚賢歷任上海暨南大學、中國公學、持志大學教授，並任南京古物保存所所長，香港大學東方文化研究院研究員，台灣輔仁大學教授。1990年歿於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