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今年新視野藝術節與亞藝無疆藝術節的重點節目之一,《RAIN》正在上演中。作品改編自英國著名小說家毛姆的《雨》,舞者在垂吊的黑線中穿梭,柔韌的身體似被無形的壓力推搡着,卻又爆發出驚人的生命力。
這次是編舞鈴木竜第4次來港,聽到演出票幾近售罄,他大呼「驚訝」,「在日本這是很少發生的!」他笑道。藉着毛姆的故事,他想在烏雲蓋頂山雨欲來中,訴說人性的掙扎與脆弱。「毛姆似乎是有點悲觀的,但我想他其實非常希望去相信人性。」鈴木竜說。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Naoshi HATORI /
Courtesy of Aichi Prefectural Art Theater
因為麻疹的爆發,醫生夫婦、傳教士夫婦與一個美國妓女,被困在南太平洋島上的旅館中。狂熱而嚴厲固執的傳教士戴維森,決心要「救贖」風塵女子湯普森,他們之間的矛盾一觸即發……《雨》是毛姆的一篇短篇小說,「雨」盤旋其中,如無孔不入的壓抑氣息,游離於各人之間。
編舞鈴木竜認為,毛姆書寫出了某種「無形力量的存在」,這種力量壓迫與束縛着想要成為自主個體的個人。「因為疫情而開始故事,人與人之間的緊張關係,各人尋求出路……100年前的毛姆筆下,與當下2023年的世界,那相似的處境讓我驚異。」
將小說《雨》改編為舞作《RAIN》,是監製勝見博光的主意,而當鈴木竜將小說讀完,卻看到了它與當下世界的聯結。「我感覺我好像是透過小說在看毛姆,他追問生命、世界,追問『自由意志』。我覺得他對人非常好奇,也許對人和社會較為悲觀,但同時我也感到他想要尋找人性中的那一束光。」鈴木竜說,「在這個故事中,我也感受到人是多麼的脆弱,那些無形的力量是多麼巨大,以致當我們面對艱難的現狀並需要去做出抉擇時,是那麼容易滑向黑暗。這便提出了一個問題:在艱難的處境中,我們可以有多強大?」
渴望尋找故事
如何將具體的小說用舞蹈的抽象方式呈現,這向來是當代舞創作的挑戰之一。「總的來說,講故事的確不是當代舞所非常擅長的。」鈴木竜笑道,「但我想我們找到某種平衡,充滿挑戰,卻也非常有意思。」
這是他第一次將一個現成的小說轉化為舞作,他選擇以戴維森和湯普森為中心角色,其他舞者則呈現他們不同的內心情狀,以及外在的無形力量。「『我是戴維森』,我們當然不會這麼去演,」他笑道,「但觀眾可以辨認他們,並且看到他們之間的張力與關係。」
在他看來,雖然當代舞並不擅長講故事,但近年來這種創作方向似乎也變成一種潮流,越來越多的舞蹈家與劇場藝術家們合作,「例如克莉絲朵·派特(Crystal Pite)一直在這麼做,而艾甘·漢(Akram Khan)的《叢林奇譚(再造版)》(Jungle Book reimagined)也是如此。我感覺到社會中,人群裏,好像有某種渴望,大家在尋找故事。也許正因為現實世界混亂不堪,對所有人來說,我們從哪來?我是誰?世界將往何處去?——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比如兩個月前,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巴以會爆發戰爭。災難性的事情在不斷發生,我們不知道將來會如何。於是,我們需要故事去理解世界。」
在毛姆的《雨》中,描繪了人與人之間的各種矛盾,宗教的、立場的、階級的,微妙的、難以言說的。鈴木竜說,對着這些元素進行創作時,要非常小心。然而他所感興趣的,並非如身處其中的人那樣去講述故事,而是希望聚焦在展現處境如何改變人的內心與精神。「某種程度上,這是一個關於相互依存的故事。戴維森與湯普森,他們其實需要對方來存在。我想真正聚焦在他們之間的矛盾與衝突上——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改變了什麼,這些事情如何一個觸發一個,進而影響了他們;而非去探究這些矛盾與衝突從何而來。」
舞台裝置 似雨更如山
雨正象徵着外在壓迫而來的無形力量。在舞台設置上,《RAIN》選擇了當代藝術家大卷伸嗣的裝置作品《臨界之氣——重黑》作為場域。
《臨界之氣——重黑》創作於2012年,是大卷伸嗣對日本311大地震的回應。密集的黑線從空中垂下,觀眾可以站在外面觀看,亦可穿越其中。藝術家如同將黑暗具象化,讓其有了體積與重量。而舞者穿梭其中,則如同讓黑雨傾瀉於身體之上,無形的力量如同有了化身。
鈴木竜認為大卷伸嗣的作品同樣着墨於「無形的力量」,聚焦於時間與空間、光明與黑暗,這與《RAIN》的質感十分契合。他們對如何在舞作中使用這一裝置作了許多討論,大卷伸嗣也畫了很多新草圖,但最終大家還是決定回到最原本的《臨界之氣——重黑》之中去,因為它本已非常精確地表達了《雨》中所描述的那種壓抑或壓迫。
這樣一個裝置,是否限制了舞者的舞動?「我反而覺得這是很好的事情。」鈴木竜說,「大卷伸嗣的作品,對我來說如同一座山,當你站在其中,你要不奮力而上,或者順勢而下,要不就要強壯到可以停留在那,不可能什麼都不做只是在那待着。」裝置本身便驅動着舞者去動,「我們只是面對着他的作品,將身體放在其中,事情就發生了。」
接受人與人之間的差異
小說《雨》的結局讓人驚詫,戴維斯的執念是成功還是失敗?留待讀者自己評判。走過創作過程,見識了山雨欲來下人性的考驗,藝術家對人生與世界是否有了自己的答案?「如果我已經找到答案,那我就不在這,我可能變成英雄了!」鈴木竜說,「我個人的感覺是,我們更需要明白,人與人是太不同的存在。覺得我們可以互相理解並成為一體,那是一個夢。相比多元文化主義,也許我更相信多元自然主義。它指出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是巨大的,如同狗與植物之間的不同,而大部分時間我們其實無法了解對方。我們需要明白及接受這個事實,而非嘗試去改變他人。我們需要停止變成戴維森。」
「世界正變得越來越糟糕,這可能有點悲觀。」鈴木竜說,「但如同毛姆所說,對人類而言,最糟糕的事情是停止愛對方。我想,他其實是非常希望去相信人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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