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新冠時期的文化行走

木　木

「詩語背後」來到第300期，想寫點紀念性文字，一時不知從何着手。回顧這幾年經歷，腦子裏突然跳出「新冠時期的文化行走」幾個字。

新冠病毒肆虐全球三年有餘，影響人類生活方方面面。這三年，注定將濃墨重彩載入史冊：大國博弈、貿易衝突、意識形態之爭、軍事結盟乃至戰爭，此伏彼起，並因一場有史以來最大疫情的介入而愈發波詭雲譎……

在這段時間裏，由於特殊的人生際遇，家事國事相互影響，我的工作生活環境發生了巨大變化。先是結束長達16年多的駐港歲月，然後結束33年北京人身份，來到深圳開啟新一段人生。而且難得餘暇，回鄉省親，遊學神州，一路所見所聞所思，不忍辜負，遂以成文。從2020年春節到2023年春節前後，不間斷地寫了100餘篇隨筆，大都在「詩語背後」欄目發表。文中涉及疫情的內容雖然不是很多，但整個寫作過程都是在疫情背景下展開的。

現在回過頭來看，這三年裏的工作和生活固然變化很大，但並不十分出人意料，印象最深刻的倒是經歷了一場特別的文化體驗之旅。人類所有記憶，都是選擇性記憶。我們今天面臨的一切，都是昨天選擇的結果。當一個大的時代背景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其間一些小的回憶卻格外讓人刻骨銘心。這場文化體驗，大致在五個場域展開：

一是通過駐港最後一年的工作、生活和交往，探索香港的歷史價值和發展路向。南國香江是一個獨特的政治經濟社會存在，具有不可取代的主權價值和發展價值，同時也是一個獨特的文化存在。這座飽經風雨的島城，宛然中西方文化交流、交鋒、交融中綻放的一朵奇葩，光艷奪目，風情萬種。而在我心裏，它更像是時代大潮的縫隙處兀自生長起來的一株靈芝草，日月光華，可遇不可求。中華民族五千年智慧孕育了「一國兩制」的香港，值得我們像愛護文物那樣去珍惜。

二是返回北京後走街串巷大半年，類似於鄉土調查，獲得了對這座中華民族發展史上舉足輕重的古都的直觀認識。其間，幾乎遊遍每一處有名的館舍園林和每一條有名的街道胡同。從天壇、地壇到孔廟，從紫禁城、王府井到什剎海，從長安街、史家胡同到南鑼鼓巷……處處感受到「人間正道是滄桑」的歷史邏輯！更有意思的是，完整地體驗了一把北京大氣磅礡的春天。從凜冬到盛夏，但見春色三景破寒而出，隨時序推進次第展開：「煙柳裁春」的含蓄，「新蕊出欄」的羞澀，「草長鶯飛」的熱烈，無不讓人欣喜。徜徉其中，景隨意遷，思緒連綿，以此向自己生命中一段重要旅程告別。

三是駐留北京期間，斷斷續續到安徽、浙江、山東、四川、重慶、廣東等地遊歷。遊歷着重於文化感悟，從徽州文化到吳越文化，從齊魯文化到京派文化，從巴蜀文化到嶺南文化，邊走邊悟，頗有收穫。當東蒙山的霞光照進西蒙山的叢林，什剎海的帆影與錢塘漁歌相遇，民族的文脈就貫通了。這次遊歷可算好好地補了一下中國傳統文化的課，為後來在深圳獲得新身份「文史學者」作了鋪墊。

四是轉崗深圳的一年多時間裏，對這座迅猛發展大都市的文化審視。深圳本身是有歷史、有靈魂的，但人們更願意感受特區成立以來的巨大變遷，於是被稱作「一夜城」。有人說這是一座不可界定的城市，它一旦可以界定的時候，就不再是深圳了。殊不知，濃厚的學習氛圍，高度的城市認同，不斷的變化與創新，正是深圳區別於其他城市的獨有特徵。

五是以疫情期間數次返鄉經歷作底，思考個人成長與故鄉的關係。故鄉，自古以來就是讓人終生思念卻又終將遠離的地方。不是遊子，沒有故鄉；而一旦成為遊子，故鄉就只存留在思念裏了。世事茫茫，歲月不居，故鄉是生命的原色，走得再遠，也能聽到老家的雞鳴。

離開北京到深圳定居時，我作了一首七律，其中「輾轉巴蜀赴帝京，香江一夢又鵬城」之句，是自己前半生的寫照。而這短短三年，北上南下，儼然過往經歷的濃縮。這種工作和生活環境巨大變化的集中效應，自然形成一種比較，既有地理、歷史、人文比較，也有人生經歷的比較，使我不自覺地在相互參照中感受到華夏文明的源遠流長，多元共融。

一場文化體驗之旅，也是天命耳順之年對社會和人生感悟的梳理。新冠三年裏經歷的那些故事，原本沒有疫情也會以某種方式發生，而當驚天動地的疫情成為背景，卻平添許多變數。個中酸甜苦辣，喜怒哀樂，彷彿被置於放大鏡之下。生活露出它的真面目，不管是溫馨的一面，還是猙獰的一面，都讓你打不了馬虎眼兒。生活是需要品味和呵護的，就像瓷器，看起來精美，一碰就碎。人生在世，什麼季節種什麼莊稼。在時代的滾滾列車上，少年有少年的樣子，青年有青年的樣子，中年有中年的樣子，老年有老年的樣子，才是世界本來的樣子。人生的任何階段都應當有自己的精彩，少年的夢想，青年的擔當，中年的責任，老年的價值，在在不可辜負。

這些想法，固然是多年積澱下來的，而疫情尾期發生的兩起死亡事件對我觸動尤大。2022年12月下旬，突然接到從北京傳來的消息，於我有知遇之恩的老師染疫去世。隨後不久，父親因病毒感染引起白肺，病情幾經反覆，終於不治。老師和父親是人生旅途上最重要的兩個路標，他們的相繼離世讓我猛然意識到，生命已進入一個新階段，所有的仰仗皆隱入身後，前路漫漫，惟有自己行走。

此時，再審視這三年留下的文字，竟有一種承上啟下般的感覺。謹以本文，紀念父親，感謝師恩，祭奠過往，直面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