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陳記三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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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像「陳記三及第」這樣的店名，在城市的街邊小吃店裏是很常見的吧。尤其是一些歷史比較悠久的城市，比如北京可能叫「X記炒肝」，成都可能叫「X記抄手」，杭州可能叫「X記定勝糕」，香港可能叫「X記魚蛋粉」……只是在深圳這座以快節奏著稱的新城市裏，你如果某天早晨從容地坐在一把簡易木板椅上，點上一碗三及第湯，配一碟醃麵，邊愜意地吃，邊悠閒地看街景，也許會覺得有些不真實。

那是一個周末，到深圳灣人才公園晨練，回來路過一條名「登良路」的小街。登良路不大，路名卻頗有來歷。我曾在南頭古城「新安縣衙」裏看過有關介紹，說南園村人吳登良出身貧寒，幼時即遠赴歐洲做中餐館學徒，後來自己開餐館。上世紀二十年代初，吳登良拿出一生積蓄回家鄉辦教育，開辦了當時寶安縣惟一的洋房小學——南園小學。南園人為了紀念他，在村裏立了登良碑，並將小學前面的道路命名為登良路。要知道，深圳以人名命名的道路極少，據說只有龍崗區坂田街道因華為公司的關係，有幾條道路是以科學家的名字命名的。

登良路的存在，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南園村重教興學的傳統。南園村建村已近千年，村民以吳氏為主，現有老屋十餘間，以及吳氏宗祠、解元祠等歷史建築。宋、明、清三代，南園村人在朝為官或考取功名者多達100餘人，深港地區惟一有據可考的解元吳國光亦出自該村。不過遺憾的是，南園小學因校舍老舊存在安全隱患已經停辦了。好在登良路並沒有在城中村改造的大潮中消失，新修的地鐵2號線還在此設站，名登良站。從登良站往西，一直到南園小學舊址，街邊是一溜的早點舖子，賣包子稀飯米糕粿條的都有，煙火氣息很濃。

一路走來，我被裝飾簡潔的「陳記三及第」小舖吸引。事緣前兩天，我剛從《文匯報》副刊讀到香港資深出版人梁振輝寫的一篇隨筆《「及第粥」的食材與由來，「三及第」：燒飯、穿衣、寫文章》。文章考證了「及第粥」的來歷，並講到客家人有一味「三及第湯」，所用三款食材與及第粥相同，即豬肉、豬膶、粉腸，由此引申出坊間把某現象中同時出現三種性質相近的元素說成是「三及第」，比如穿衣三及第、煮飯三及第、寫文章三及第等。看見這個舖子，便想到梁先生的文章，食慾一下子就起來了。我走進小舖，點了它的招牌食品：三及第湯配醃麵，不慌不忙地吃起來。

店裏食客不多，鄰座有一對操北方口音的老年夫妻，顯然是常客。他們大聲地品評着面前的吃食，說這三及第湯和醃麵的味道，家裏怎麼都做不出來，早上散完步，來這裏吃過早點，一天都舒坦。受他們情緒感染，我也覺得這個湯和麵格外可口。其實，三及第湯的製作並不複雜，主要食材是豬頸肉、豬肝（豬膶）、粉腸加枸杞葉，配上少許鹹菜、酒糟、白胡椒等調料，關鍵是材料要新鮮，火候把握得當，才能做出清淡鮮美的囗味。醃麵是一種拌麵，用生麵煮熟，控乾水分，以豬油、炸蒜、食鹽攪拌均勻，再加上肉沫，撒上葱花，香味撲鼻而來，入口嚼勁十足。雖然也有醃河粉、醃米粉等，但口感都不如醃麵。簡單的食材，親和的環境，在小舖及周邊形成一種隨意的氣氛，讓人特別放鬆，心思便天馬行空了。

在通常印象中，深圳並不是一個適宜市井小民生活的城市。這裏的「國計」很強大，「民生」則顯得羸弱。尤其是登良路所在的南山區，觸目盡是體現時代精神和國家形象的地標式建築赫然而立，高大上的感覺無處不在，市民的生存空間彷彿都局限在一棟棟公寓樓裏，並不在街巷和社區。現在看來也不盡然，只是平常缺乏閒適的心態，沒有留意罷了。

看着人行道上三三兩兩的行人、大街上偶爾駛過的摩托車，以及路旁停靠的一排排藍色或黃色共享單車（自行車），我改變了深圳交通只利於駕駛不利於騎行的固有印象。的確，早些年在城市規劃建設中或多或少有一種排斥自行車的傾向，認為自行車是落後的交通工具，深圳要打造全球標杆城市，會逐步淘汰自行車。後來才發現，對絕大多數市民來說，自行車是最便捷的出行工具，世界上很多現代化大都市發展了數百年，仍留給自行車一席之地。在市民反覆呼籲下，政協委員聯名提出「建設自行車友好型城市」的提案，由市長親自督辦，辦理情況向一年一度的市兩會全體人大代表、政協委員通報。經過多年努力，除了新修的自行車林蔭道，原來的人行道被劃上自行車專線，車水馬龍的大街路沿也鏟出豁口供自行車通行。現在，深圳的自行車道雖然與其他有自行車傳統的城市相比還不是很順暢，有些地方仍需要上天橋、下地道，但基本實現了全市貫通。

時髦與市井，從來是相輔相成的。汽車只有交通，自行車才有生活。在每一個不起眼的街頭巷尾，隱藏着這座城市的歷史，也蘊含着這座城市獨有的韻味。深圳作為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移民城市，短短40年裏從30萬人發展到2,000萬人。雖說來了就是深圳人，但並不意味着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弄潮兒，沒有他們的鄉愁。或許，只有當多種生活方式充分包容的時候，深圳的故事才算完整，才會以自己的豐富性成就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大城市。否則，無論多繁華，終究有「市」而無「城」。比如巴黎，作家Kevin Kwan認為，它之所以偉大，就在於你走入每一條街道都像一本打開的小說（Paris is great because every street you walk down is like an unfolding novel.）

吃完早點，走出小店，想拍張照片留念。但見綠底黃字的「陳記三及第」招牌沐浴在初升的陽光中，很顯目，也很親切。小店以本家姓氏冠名，不由生出幾分回家的感覺。

驚天大邑起南方 五嶽三山走異鄉

萬里鄉愁何處解 街頭一碗客家湯